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扎在下巴上。他光着膀子,手里一把朴刀,劈得虎虎生风,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声闷哼,像在砍人。
冯道站在院门口,等他砍完。
景延广收刀,拿布巾擦了把汗,看到冯道,咧嘴一笑。
冯相公,稀客。
景将军。冯道拱了拱手,借一步说话。
景延广看了他一眼,把朴刀往架子上一搁,披上衣服,带他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什么书。一张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上落了灰。
两个人坐下。
冯道开门见山。
陛下要我辅佐石重睿继位。
景延广的笑容没了。
石重睿?他皱眉,那个奶娃娃?
五岁。
景延广沉默了一会儿。
冯相公,你觉得行吗?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慢慢喝了一口。
景将军,你觉得呢?
景延广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不行。他的声音低沉,但很坚决,五岁的娃娃坐龙椅,谁来打仗?契丹人要是南下,谁来挡?安从进还没平呢,各地节度使一个个都在看风向——
他停住了,转头看冯道。
冯相公,你来找我,不是来问我行不行的。
冯道放下茶碗。
石重贵。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书房里,却重得像铅。
景延广的眼睛亮了。
石重贵。二十八岁。石敬瑭的侄子,过继为养子。打过仗,守过城,安重荣叛乱的时候在汴梁坐镇,调兵遣将有模有样。
最重要的是——他不怕契丹人。
景延广记得石重贵说过的话:我若继位,必定要夺回幽云十六州。
年轻人说大话,景延广听过很多。但石重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疯子的光。是恨的光。
冯相公的意思是……
冯道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老夫什么意思都没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景延广一眼,老夫只是觉得,国家多事之秋,需要一个能骑马的天子。
他走了。
景延广站在书房里,看着冯道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下定决心的笑。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弓从架子上取下来,擦掉弓弦上的灰。
弓弦绷得很紧。
……
七天后。
石敬瑭驾崩。
消息传出皇宫的时候,汴梁城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烧开的水,到处都是跑动的脚步声、关门声、马蹄声。
冯道跪在灵前,哭了。
哭得很真。
他确实伤心。不是为石敬瑭伤心——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称儿皇帝,冯道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伤心的是,又一个皇帝死了。
他活了六十年,送走了五个皇帝。
每送走一个,天下就乱一次。
灵堂外面,景延广已经带着侍卫亲军把皇宫围了。
不是造反。是。
石重睿被乳母抱着,在偏殿里哭。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多人在跑,很多人在哭,他也跟着哭。
石重贵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等。
他知道冯道和景延广会来找他。
他等了二十八年。
……
当天夜里,冯道和景延广一起进了石重贵的院子。
没有第三个人。
冯道说了一句话。
国赖长君。
四个字。
石重贵看着冯道,又看了看景延广。
景延广单膝跪地,把一柄佩刀横在双手上,举过头顶。
臣景延广,请殿下即位。
石重贵没有立刻接刀。
他看着那柄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幽云十六州。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朕这辈子,一定要拿回来。
冯道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个年轻人的骨气,够不够撑过接下来的风暴。
窗外,汴梁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了摇。
冯道忽然觉得冷。
六月天,不该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