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晚没怎么睡。
她趴在炕上,脸埋在臂弯里,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一百二十文,是路上那个印子。
比她的大出一截。
后跟有一道横纹。
从村口出来,一路跟到溪边,在棚子外面站过,又折回。
跟着他们走了一趟来回,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动。
苏晚翻了个身。
背上的伤压不得,她只能趴着。
趴着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炕席上。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了溪边。
天阴着,跟昨天一样。
云压得很低,风从东北刮过来,刮在脸上是湿的。
苏晚走到坡下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直接进棚子,先在坡上蹲下来,往那块平地上看。
棚子还在。
六根木桩,泥墙糊到齐腰,顶上苫着茅草,一层压一层。槽在里头,看不清。
她走下去。
棚子前面那块空地,就是昨天她和石头站过的地方,地上有印。
苏晚蹲下去,用手指比了比。
跟昨天路上那只一样。
后跟一道横纹,尺寸大出一截。
她顺着印子往回走。
印子从坡下上来,走到棚子门口,在门口停,—那一块被踩得又实又乱,是同一个人来回挪了几步的痕迹。然后折返,往坡上去,一路回村。
苏晚站在棚子门口,低头看着那片踩实的土。
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推开门走进去。
槽还在,碱还在——,昨天熬的那包藏在土坎一个石缝里,用石板压着。
石板没动过。
她把石板掀开,摸了摸那包碱。
还在。
苏晚把石板放回原处,压好。
然后她退出棚子,站在门口,往四周看。
坡是空的。溪在坡底下响。
枯草在风里晃。
远处什么也没有。
她在这儿站了很久。
回村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溪边挖了半筐湿沙。
沙是黄的,细的,带点泥。她把沙摊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用手搓散,搓开里头的小石子和草屑,捡出来,再搓,再捡。
搓了三遍,沙细得能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把沙端到棚子门口那块空地上,蹲下去,一把一把地撒。
撒得很薄。
薄到能看见底下的土色,可又盖住了土面的纹理。
撒完,她退开两步,蹲在那儿看。
平平的一层,什么都没有。
苏晚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
从今天起,谁来过,什么时候来过,走过哪条路,在门口站了多久,这块沙地会替她记着。
回到院子的时候,日头刚上墙头。
陈娘子已经来了。
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篮子在脚边,正跟老太太说着什么。
老太太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是硬的,一层一层地往下掉渣。
苏晚进院门的时候,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来了。"陈娘子站起来。
"来了。"
"货呢。"
苏晚没答,转身往东厢房走。
她推门进去,从炕洞最里头拖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大,鼓鼓囊囊的,用粗麻绳系着。
她把布包抱出来,放在院子中间那盘石磨上。
陈娘子跟过来,蹲下去解绳。
三十个胰子,码了三排。
灰绿色的,方方正正,表面坑坑洼洼。
每一个都用油纸包了,油纸上没有字,可苏晚在每一包上都掐了一个不同的记号。
一道折是第一批,两道折是第二批,三道折是第三批。
陈娘子没有急着数。
她先拿起最上头一个,解开油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她把胰子沾了水,在自己手背上搓。
搓了两下。
白沫起来了。
她又搓了两下,沫越来越多,滑腻腻的,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陈娘子把沫冲掉,把手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手背上的皮纹干净了,油没了。
她放下第一个,拿起第二个。
闻。
沾水。
搓。
冲。
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