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往外走。
院子里黑透了。堂屋里有光,是油灯。
她走到堂屋门口,站在帘子外头。
里头李老根和老太太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你听见没有!"是老太太。
"她当着尤牙婆的面说四两七钱!她说得出口!"
"你先别嚎!"
"我不嚎咋办!那三十两。"
"啪"的一声,像是拍在桌上。
"你还有脸说!"李老根的声音低吼。
"那笔钱是不是你动了!"
"我没动!"
"没动能没!"
苏晚站在帘子外头,听着里头两个人翻来覆去地吵。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里头静下来,才掀帘子进去。
李老根坐在炕桌边,手里攥着个酒壶。
老太太坐在对面,眼睛肿着。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干什么。"李老根没好气。
"木头烧了。"
"烧了?"
"抽了。"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抽了?"
"嗯。"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
"我要点酒。"
李老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你要酒?"
"要。"
"给我孙子治病?"
"擦身子用的。"苏晚说.
"酒挥发得快,能把他身上的热带走。"
"胡说八道。"李老根把酒壶往桌上一墩。
"酒是喝的,擦什么身子。"
苏晚看着那把酒壶。
壶是锡的,不大,摇一摇,里头还有大半壶。
"公爹。"
"不给。"
"那木头要是烧坏了,"苏晚说。
"明天就少一个人砍柴,少一个人放牛。"
李老根的手停在壶嘴上。
"你威胁我?"
"我数数。"
老太太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
"他爹,你给她一点吧万一那孩子真烧坏了。"
"你懂个屁!"
老太太被吼得缩了缩。
苏晚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老根"啧"了一声,从炕桌底下摸出个粗瓷碗,往里倒了半碗,往桌上一推。
"半碗。多了没有。"
苏晚走过去,端起碗。
酒气冲上来,很烈。
是那种劣质的烧酒,辣鼻子。
她端着碗往回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李老根在背后说了一句:
"明天太阳出来,我要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
苏晚没回头。
东厢房里,木头又抽了一次。
这次比刚才短,抽了几下就停了。
苏晚把那半碗酒放在炕沿上,蹲下去。
她先把自己的手洗了,用灶间打来的凉水,洗了两遍。
然后把酒倒在布上。
布是小花撕的那些条,粗麻的,吸水。
她捏着布,从木头的脖子根开始擦,沿着两侧往下,擦到腋下。
酒一沾皮肤就挥发,带走一层热。
苏晚能看见那层白气从皮肤上起来。
然后是肘窝。
然后是两个手腕的内侧。
小花在旁边看着,忽然"呀"了一声:
"他身上冒烟了!"
"不是烟。"苏晚说。
"是酒在干。"
"那,那是不是在把病拔出来?"
苏晚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
她把布重新蘸了酒,往下擦。
木头光着上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皮肤上全是青紫是摔的、打的,还有一些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疤。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布往下压,擦过那排肋骨,擦过肚子,最后停在腹股沟。
那里也有伤。
是旧的,颜色发暗了。
她没问。
擦完一遍,酒碗见底了。
苏晚把空碗放下,摸了摸木头的额头。
还是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