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晚觉得那不是意外,更像是……失望?
不,比失望更凶。
"你当然不拦。"他说。
"那不是你的粮。"
苏晚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说。
"那不是我的粮,是我男人留下的。"
石头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火星。
"你提他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抖。
苏晚没说话。
她其实可以不出这句。
可她不想躲,原主躲了三年,躲出来一个"克夫"的名声和一堆仇人。
"你爹死那天晚上,"她说。
"我在院子里跪了半夜。"
石头的呼吸停了。
"你求她了?"
"我求了。"
"她不给?"
"不给。"
"那你跪着有什么用!"
这一句是吼出来的。
石头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一拳砸在灶台边上,砸得那口锅"咣当"跳了一下,滚水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连躲都没躲。
"你跪着有什么用!"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劈了。
"我爹在屋里吐血,你在外头跪着!你跪了一夜,他就凉了!你就不能……你就不能——"
他卡住了。
那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灶间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红得吓人,可他咬着牙,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苏晚看着他。
她现在明白了。
这孩子恨的不是"她没救活他爹"。
他恨的是她跪了,她求了,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可她爹还是死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法恨这个世界,没法恨穷,没法恨那个数钱的老太太。
他只能恨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因为跪着看起来最没用。
恨一个没用的人,比恨命容易多了。
"石头。"苏晚开口。
男孩浑身一震。
"你——"
"你叫什么?"她问。
"李石头。"
"我知道你姓李。"苏晚说。
"我问你叫什么。"
石头愣住了。
"……什么?"
"石头是谁给你起的。"
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答。
苏晚也没等他答。
"你爹要是能起来,你猜他想让你跪着,还是想让你站着?"
石头的脸沉下来。
"你少提我爹。"
"是你先提的。"
灶间里静了下来。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热气从锅沿缝里挤出来,在两个人中间腾起一层白雾。
苏晚伸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
滚水翻着泡。
她拿过那只洗干净的破碗,舀了半碗开水,又从怀里摸出早上那把荠菜,揪了几片叶子扔进去。
叶子一烫就软了,塌下去,水色变了点,泛出极淡的绿。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
"你喝吧。"她说。
"热的。"
石头盯着那碗水。
盯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把碗扫了出去。
碗撞在墙上,"啪"地碎成几片,热水泼了一地,荠菜叶子粘在土墙上,慢慢往下滑。
"谁要你的东西!"
他吼完这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你害死了我爹。"
这话说得很平。
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