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卫峥看着那份他特意压的卷宗,忽然胸口疼的厉害。卫峥摸着还在疼胸口,窗外,晴朗的夜空,猛然传来一阵雷声,他直接倒在了卷宗上。
从京城到云城县,走官道的话,大约三日的路程。马车出城那日,天刚蒙蒙亮,第五轻柔把还在犯困的苏清鸢裹进一件厚实的披风里抱上了车,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继续睡。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微微颠簸了一下,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摸索着抓到他衣襟上,才又安稳地阖上了眼。
一路南下,秋色渐浓。路两旁的树从阔叶变成了更细密的叶子,颜色从金黄慢慢过渡到深绿,又间杂着一些早早红了梢头的灌木。风也从干燥变成了润凉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苏清鸢在马车里醒了好几回,每回醒了便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一眼,看了便放下帘子,回头看着第五轻柔喊一声“爹”,然后又靠回去。她像是在确认这条路是安全的,确认那个带她出来的人还在身边,确认这辆摇摇晃晃的车正在带她去一个不需要害怕的地方。
第五轻柔在车上备了一只小食盒,里面装着桂花糕、米糕和一些切好的果子。她靠在他怀里,他便一块一块地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咬一口,嚼了咽下去,再张嘴接下一口,像一只被喂食的小雀。第四回醒来时她不肯吃糕了,伸手指了指车窗外,第五轻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掀开帘子,远处是一片被秋阳晒得发亮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去便掀起一片金色的浪。苏清鸢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那片稻田,回头看他,喊了一声“爹”,像是在说“你看”,像是在说“我们一起看”。
路过一处溪水边歇脚时,第五轻柔抱着她下车透气,让她在草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洗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和手。水凉,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安安静静地让他擦完了,又张开双臂让他抱回车上。汪直和宋兴去喂马、打水,回来时看见苏清鸢已经重新窝进了第五轻柔怀里,手里捏着一小块桂花糕,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曲子。宋兴没有多看,转身去收拾马具,汪直也没有出声,两个人各自忙着手上的事,像是已经习惯了那辆车里永远有一个正在被守护的人。
第三日午后,马车终于驶进了云城县的界碑。第五轻柔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头对苏清鸢说:“到了。”苏清鸢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望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巷和屋檐,望了一会儿,没有害怕,也没有抗拒,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马车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了下来。第五轻柔抱着苏清鸢下了车,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斑驳了,“平远镖局”四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淡的轮廓。宋兴和汪直把马车停好,在巷口守着,没有跟进来。
第五轻柔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牵着苏清鸢的手跨过门槛。院子里杂草丛生,青砖缝里长满了野草,墙角的石锁被藤蔓缠了大半,廊下的兵器架已经朽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这里是苏清鸢出生的地方,她母亲的家业,她生命里最初几步走过的地方。自从苏府大火后,这里便断了人烟,父亲和母亲两边的家人都散了、没了,只剩这一座空院子。
苏清鸢靠在第五轻柔身侧,像是被院子里那些荒芜的轮廓触动了一下。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仰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舒服的颤动,像是在说:爹,我头疼,要抱抱。
第五轻柔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廊下的一截旧木阶上坐下。那截木头被风雨浸了多年,表面已经发灰发裂,但他垫了一件自己带的外袍,让她坐在上面不觉得凉。他伸出手指按住她的太阳穴,力道极轻极缓,一圈一圈地揉着,像在替她抚平某种他说不清、她也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还疼吗?”
苏清鸢闭着眼靠在他胸口,睫毛微微颤着,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来看他,摇了摇头。她像是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告诉他,不疼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声:“爹。”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墙角的野草吹得伏倒了一片。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照着那对坐在旧木阶上的身影,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正在慢慢地、一笔一笔地重新描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