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章 上药(1 / 2)桂花辞首页

永乐元年正月十五。

大魁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光里交错着伸向天空。偏屋的窗纸上糊了新纸,日光透进来时带着一层柔和的暖白色,照得屋里的尘埃也安安静静地悬着,不像浮在光里,倒像是被光轻轻托住了。

第五轻柔还坐在榻边。他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只是从跪姿换成了坐姿,张玉走之前硬塞了一只矮凳在他身下,他才肯从踏板上起来。苏清鸢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她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虽然仍然浅,但不再断断续续了,像一条被冻住了半截的溪流正在慢慢化开,水重新开始从冰面下渗出来。

门被推开了。萧神医背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跟着张玉,张玉手里拎着三四个包好的药包,肩上还斜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萧神医把药箱搁在桌上,动作利落地从里面取出一只小陶锅,架在备好的炭炉上,倒水、投药,一气呵成。药味很快在屋里弥漫开来,苦的、涩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屋子里的空气染成了一种安神的厚重。

萧神医头也没回,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翻涌的药汤,一边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结实得像砸进土里的桩子:

"她现在身子很弱。生死边缘,她踩在上面,一脚在内一脚在外。"

第五轻柔没有说话,只是把苏清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吃不下药。"萧神医把陶锅的盖子盖上,转向第五轻柔,脸上的皱纹在日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只能熏。药气从皮肉渗进去,比她喝下去管用。每天三次,辰时、午时、酉时。别忘了。"

第五轻柔点了一下头。

萧神医从张玉手里接过那只布袋,解开系口,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罐。罐子不大,但沉手,打开盖子时一股清冽的药香涌出来,和熏药那股沉涩的苦味截然不同。萧神医把瓷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比方才缓了一分:

"这是抹药。大乾帝国最好的金疮药,太医院库里翻出来的存货,卫峥亲自去拿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第五轻柔,目光里有一种医者特有的、不容商量的笃定:"每天三次,跟熏药同时。你给她抹。"

第五轻柔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萧神医在他开口之前就把话堵了回去,声音不高,但压得死死的:

"你别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看着第五轻柔,"她现在只认你,只能你来。除非你想让她死!"

那四个字落在屋子里的药气里,像四颗石头砸进泥地,烙下去就拔不出来了。第五轻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一下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萧神医走到榻边蹲下来,手指搭在苏清鸢的手腕上诊了脉。她的手腕细得惊人,皮包着骨,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萧神医的指腹按上去时几乎感觉不到肉的弹性。他诊了很久,松开手时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苏清鸢的脸,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医者面对脆弱生命时会有的那种小心的试探:

"抹药的时候,会疼。你忍着点。"

苏清鸢的眼睛是睁着的。她一直睁着,从第五轻柔的泪滴落在她手背上的那一刻她就睁着。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萧神医的白须和第五轻柔那头散乱的白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一个气音,那音几乎不成字,但第五轻柔听懂了。她在说"好"。

萧神医站起身,朝张玉招了一下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偏屋,门被带上了大半,留了一道指宽的缝。屋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了,张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说的是"我去跟陛下说,金疮药不够"之类的话。然后脚步声更远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陶锅上升起的药气吹散了又聚拢,满室都是那种沉涩而安神的草木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