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疯了的事,不出三日便传遍了燕城。
消息往南传得更快。驿道上的快马昼夜不停地跑,第五天就到了京城。建文帝接到密报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执朱笔的手顿了顿,笔尖一滴朱砂落在纸面上洇开了一朵淡红的晕。他把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下朱笔,沉默了片刻。
"疯了好。"他低声说,"疯了好办。"
次日,调令发出:燕山卫自即日起,全数调离燕城,分驻周边卫所。所有燕山卫的甲胄、兵械、马匹一并随军转移,不得滞留在燕城府内。燕王府上下除八百府兵充作守备之外,一兵一卒不得留存。
调令到燕城的当天,燕山卫大营里沉默得可怕。没有人抗命,没有人喧哗。将士们把甲胄一件一件从架上卸下来,卷进包袱里,背在身上,牵着马列队离开大营。出营门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燕王府的方向,又转回去跟着队伍走了。脚步声和马蹄声绵延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天色暗下来时,燕城里那些驻扎着兵士的营房已经空了大半。
燕王府只剩下八百府兵,守在大门和角门处,铠甲换成了更轻便的皮甲,兵器库里没有多余的刀了,一部分人握的还是操练用的木刃,临时包了一层铁皮。
卫峥坐在书房里,那幅舆图还挂在北墙上。他每天照常吃饭,照常坐在案前翻书,照常跟徐妙云说话,只是话少了些,语气平得像一张被反复压过无数遍的纸,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了。第五轻柔每天来看他两回,上午一次,傍晚一次,进门时在门槛上磕一下鞋底的土,卫峥听见那声响便会从书页上抬起眼,朝他点一下头,然后继续看书。
谁也不知道卫峥心里装着什么。
第十天,京城传来了消息。说建文帝已经接到密报,燕王的疯是装的。没有明旨,但布政使司接到了口谕:捉拿燕王党羽,控制王府,不得走漏一人。
布政使司带着二百兵马进了燕城时,天还没亮透。城门是提前被他们换防过的,兵马入城悄无声息,马蹄裹了布,兵刃没出鞘。带队的是燕城布政使,姓谭,是个矮胖的中年人,骑在马上脸色发白,额上渗着汗珠子。他身后跟着二百名步卒,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一路压着街面往燕王府推进。
燕王府的大门关着。谭布政使勒马在门前站定,擦了把汗,清了清嗓子正要喊话,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卫峥站在门里。
他穿了一身王服,玄色金纹,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整齐地束在冠中。他一夜未睡,眼窝深陷下去,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柄磨了整夜的刀。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剑,剑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被他反握在掌心里。他身后站着八百府兵,甲胄虽薄,但站得齐齐整整,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八百人的呼吸声合在一处,像一面低沉的鼓在闷闷地敲。
谭布政使看见卫峥的那一刻,脸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抖了一下:"燕王,臣奉命"
"奉谁的命?"卫峥问。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朗,每个字都送进了谭布政使的耳朵里。
谭布政使没答上来。他身后的二百步卒中有人握紧了枪杆,铁刃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就是这一声响,像一根引线被点燃了。卫峥跨出大门的动作快而利落,剑光从他手中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谭布政使的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了一声,谭布政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同时,卫峥的剑已经递到了他面前,剑尖没入他咽喉,干脆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谭布政使的身体倒在石阶下,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沿着石阶缝往下淌,被晨光晒出一线暗红。
卫峥把剑收回来,剑身上的血顺着血槽滴落,落在石阶上,一滴,两滴。他握剑转身面向府门前那八百府兵,剑尖垂向地面。晨光从东面的城楼上漫过来,把他的玄色王服镀了一层淡金,他站在石阶顶端,身影又高又直,像一棵被压了很久忽然抬起来的树。
他看着面前八百张面孔。有人他认得。跟着他出过漠南,吃过同一口锅里的干粮;有人他不认得,刚编进府兵没几个月的年轻面孔。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八百双眼睛里映着同一道晨光,也映着他。
卫峥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天,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铺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