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过去了。
燕城的冬天冷得早,入秋没几天风就硬了。第五轻柔院墙根那株桂树苗熬过了头一个冬天,入夏时蹿了一截,秋末又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墙根下,跟去年相比只粗了一点点。他给它浇水的习惯没断,隔两日一壶,水渗进根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浇完了便回屋里坐着,偶尔翻一卷卫峥让人送来的兵书,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看着院子发呆。
这半年里他跟着卫峥又去了三趟漠南,每一趟都有战事。苏清鸢偶尔会出现在同一片战场上,但都是擦肩而过,没有机会相见。她的镇北大营收兵往南回防,他的燕山卫押着俘虏回燕城,两支队伍在草原上远远地望着,隔着半里地,苏清鸢坐在黑马上,第五轻柔坐在枣红马上,两个人在彼此的视野里各走各的路,连点头都来不及点一个,马蹄卷起的尘土就把人影遮了。
入冬后,漠南安静下来。草原部落缩回了深处过冬,边境上无仗可打,燕山卫便缩在燕城里操练,日子过得平平的,像一口没什么波澜的井。
腊月里的一天,京城来的驿马踏破了这口井的平静。
驿马是夜里到的,四蹄裹了布,蹄声闷闷地压在青石板上一路直奔燕王府。卫峥被从书房里叫起来时,衣襟还没来得及系好。驿使跪在厅堂里,满身风尘,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手里的加急文书被汗水洇湿了一角。
"王爷,洪武帝驾崩了。"
卫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系上的衣带。厅堂里的灯烛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先是空了一瞬,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然后那空落渐渐沉下去,沉进眼底深处,面上浮起一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他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叠好收进袖中,朝驿使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驿使退下后,卫峥在厅堂里站了很久,站到灯芯爆了一下,烛火猛地一跳。他抬手按了按额头,转身回卧房去。徐妙云披着外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问,只是伸手把他衣带接过来替他系好,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
"皇太孙继位,改元建文。"卫峥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自己确认。
徐妙云没有接话,只把他的手握了一下。
消息传遍燕城用了两天。城门口挂了白幡,商户挂起了白布,街上走的人把鲜亮的衣裳换成了素色的。第五轻柔在院子里浇桂花树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墙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说的是"老皇帝没了新皇才二十一不知道往后怎么样"。他把水壶放下,站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风把那些话吹得时断时续,他听了个大概就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床边,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看了片刻。云纹的刻痕在日光里还是温润如常,他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