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沈的走的时候,把那张纸留在了门板上。
四个人给的报价,四行,最下面一行是一万二。
你考虑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找别人。
门一关,王海涛就把本子抱在了怀里。
不行。
我还没说话。
你要接。王海涛说,你要招人。
江远没否认。
账上一万八千三。王海涛说,招两个人,一个人八百,一个月一千六。四个月六千四。这钱要是从老账里出,那一万八就动了。
他先给一半。
六千。王海涛说,六千块,四个月,两个人。你自己算。
江远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废纸上写了两行。
第四单先收六千,加上账上那一万八千三,一共两万四。他把纸转过来,两个人四个月六千四。房租一个月六百,四个月两千四。加起来八千八。
两万四减八千八,一万五。
一万五。江远说,这是最坏的情况——姓沈的赖账,两个新人白养四个月。我们掉到一万五,掉不到底。
一万五也不是小数目。
是不小。江远说,可要是这单不接,我们下个月就没活了。
王海涛把本子翻来翻去。
那不签长约。他说,一个月一算。一个月不行,让他走。
可以。
还有一条。王海涛把笔按住,招人的钱从姓沈的定金里出。那一万八千三,一分不许动。
江远看了他一会儿。
他说,但你得给我两个。
一个够了。
两个。一个写代码,一个画图。
画图干什么。
你看着。
周维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半句。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先灌了两口。
这回我站海涛。
你说。
我们四个人,一个人一天睡四个钟头。周维说,再招两个,谁带?
我带。
你带人,谁写代码。
我先写完,再带。
你说得轻巧。周维把缸子放下,上礼拜你写了一半,被叫去水暖店,回来接不上了。
那是因为水暖店的事没定。江远说,定下来的东西,我能讲给别人听。
他把桌上那张写着一万二的纸拿起来,对折,塞进本子里。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我们手上只有我一个人能跟客户说话。我一天说四个钟头的话,就只能写四个钟头的代码。
第二天上午,江远去后街文印店买了一张 A4 纸。
他本来想让文印店的人用电脑打了再印,站在门口想了半分钟,又走了。回到出租屋,他把纸铺在门板上,用一支黑笔写了七行。
招人。
会写代码,或者会做图。
能熬夜。
钱不多,活很多。
管饭。
后街 32 号,江远。
底下是一串手机号。
写钱不多的时候,王海涛站在旁边看。
你不写个数?
不写。
人家来问你一个月多少钱,你说八百,人家转头就走。
那就让他走。江远说,冲着八百来的人,我留不住。
王海涛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
你这不像招工。他说,像找人。
是找人。
纸写了三张。一张贴在二食堂门口那块公告栏上,挤在考研辅导班和卖自行车的广告中间。一张贴在计算机系楼下。还有一张,江远让周维骑车送到工艺美院去。
周维回来的时候一身汗,说那边的公告栏有三米长,全是画展和考研的海报,他那张 A4 贴上去,找都找不着。
那你贴哪儿了。
我贴在开水房门口。周维说,打水的人多。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啃西瓜,又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在那边看见好多画。
什么画。
挂在走廊里的,一张一张,全是人像。周维说,我站着看了两分钟,觉得画得挺好。就是不知道画的谁。
江远把这句话记住了。
六月是考试月。江远缺了三次课,考试前一天借了别人的笔记去文印店复印,抄到两点。有一门考了六十一分。
成绩下来那天,他去系办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第一天来了三个,第二天来了两个,第三天来了两个。
一共七个。
第一个是同系的,成绩在班里排前五。他坐下来先问:这个算实习吗,有没有证明。
没有。
那对找工作有没有帮助。
我不知道。江远说,我自己也还没找过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