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白牌(2 / 2)2005,人生第一个百万首页

从四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往两头搬箱子,一整排拉货的小车堵在过道口。江远贴着栏杆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

下面那三层的声音还很响。报价声、计算器的声音、小推车的轮子声,拧在一起往上升。

海涛。

三年以后,这栋楼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什么样。

江远往下面看。

会变成一座做手机的城市。他说,不是做机器的那种做,是拼的那种做。这一层,还有下面那三层,柜台里摆的就不是元件了,是手机。白的、黑的、翻盖的,一台三百块、四百块,谁想卖谁就能拿货。

王海涛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

八百八一台。他说,这个价,我们拿回去卖给谁。

我们不做这个。

那你盯着看半天。

我是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远说,今天这一台,是那个姓吴的自己装的。再过两年,装的人会变多,做的厂会变多,一年能出几千万台。

跟卖手机的人多了,跟我们有关系吗。

他们下到二楼,阿强正在柜台后面打电话,说潮汕话,说得很快。他挂了电话,看了他们一眼。

看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江远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这一台八百八的手机,里面最不值钱的是哪一样。

阿强把毛巾在手上甩了一下。

电池。他说,一块电池十一二块,一台机器里最便宜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坏的东西。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抢着做手机,抢着做板子,没人抢着做电池。

阿强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

因为卖手机说出去好听。他说,你跟你妈说你做手机,你妈懂。你说你做电池,你妈以为你在收废品。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台机器,放在台面上。那台机器后盖是打开的,里面的电池抽出来一半,露着一个金色的触点。

这个东西,一台机器换一块,一年换一块。阿强说,手机卖给谁,换电池的人就是谁。可现在没人愿意做这个,做这个脏、利薄、要押货、还要过认证。

他把那块电池推回机器里,按上后盖。

江远看着那个后盖扣上。

我要是不做手机呢。他说。

那你做电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阿强说,你从哪儿拿货,你敢压多少钱。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家三十块一晚的旅馆。房间在城中村里面,两栋楼的间距不到两米,对面阳台晾的裤衩伸手就能抓到。

王海涛把两个纸箱搬到床底下,用脚往里顶了两下。

今天四楼那个。他说,一台机器八百八。

你说这个干什么。

江远躺在那张很硬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被水泡过的印子。

我在算一件事。他说,做手机这件事,会变得很容易。容易到什么程度——今天那个姓吴的,他不懂电路,不懂软件,他甚至不知道那颗主控是哪一家的。可他能做出一台能打电话的机器。

这不是好事吗。

对做手机的人是好事。江远说,对做别的人是坏事。

他把手举起来,看自己那只手在灯下的影子。

手机越做越多,就会越卖越便宜。越便宜,就越要靠一样东西把成本压下去。

什么。

电池。

王海涛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那这个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有关系。江远说,以后有。

他把手放下来。

今天的账我记了。王海涛在黑暗里说,火车票来回二百三十六,昨天粉钱六块,今天粉钱六块,旅馆两晚六十,公交四块。加起来三百一十二。

加上阿强多给的那两个打包带,三块。江远说。

那就是三百一十五。

这三百一十五,得从后街接几个活才能挣回来。

两个。江远说,你要是嫌贵,明天我们走回去,二十个小时。

王海涛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嫌贵。我是想知道,这三百一十五买到了什么。

江远想了想。

买到一句话。他说,以后我们的料,从赛格二楼第三排那个柜台出来。这句话,比三百一十五值钱。

窗外有一股炸东西的油味飘进来。楼下那家快餐店还没关门,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一个师傅正在刷锅。

王海涛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那我明天把这句话写在账本上。他说。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麻将,声音从薄薄的墙那边传过来,一颗一颗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