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往两头搬箱子,一整排拉货的小车堵在过道口。江远贴着栏杆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
下面那三层的声音还很响。报价声、计算器的声音、小推车的轮子声,拧在一起往上升。
海涛。
三年以后,这栋楼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什么样。
江远往下面看。
会变成一座做手机的城市。他说,不是做机器的那种做,是拼的那种做。这一层,还有下面那三层,柜台里摆的就不是元件了,是手机。白的、黑的、翻盖的,一台三百块、四百块,谁想卖谁就能拿货。
王海涛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
八百八一台。他说,这个价,我们拿回去卖给谁。
我们不做这个。
那你盯着看半天。
我是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远说,今天这一台,是那个姓吴的自己装的。再过两年,装的人会变多,做的厂会变多,一年能出几千万台。
跟卖手机的人多了,跟我们有关系吗。
他们下到二楼,阿强正在柜台后面打电话,说潮汕话,说得很快。他挂了电话,看了他们一眼。
看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江远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这一台八百八的手机,里面最不值钱的是哪一样。
阿强把毛巾在手上甩了一下。
电池。他说,一块电池十一二块,一台机器里最便宜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坏的东西。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抢着做手机,抢着做板子,没人抢着做电池。
阿强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
因为卖手机说出去好听。他说,你跟你妈说你做手机,你妈懂。你说你做电池,你妈以为你在收废品。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台机器,放在台面上。那台机器后盖是打开的,里面的电池抽出来一半,露着一个金色的触点。
这个东西,一台机器换一块,一年换一块。阿强说,手机卖给谁,换电池的人就是谁。可现在没人愿意做这个,做这个脏、利薄、要押货、还要过认证。
他把那块电池推回机器里,按上后盖。
江远看着那个后盖扣上。
我要是不做手机呢。他说。
那你做电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阿强说,你从哪儿拿货,你敢压多少钱。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家三十块一晚的旅馆。房间在城中村里面,两栋楼的间距不到两米,对面阳台晾的裤衩伸手就能抓到。
王海涛把两个纸箱搬到床底下,用脚往里顶了两下。
今天四楼那个。他说,一台机器八百八。
你说这个干什么。
江远躺在那张很硬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被水泡过的印子。
我在算一件事。他说,做手机这件事,会变得很容易。容易到什么程度——今天那个姓吴的,他不懂电路,不懂软件,他甚至不知道那颗主控是哪一家的。可他能做出一台能打电话的机器。
这不是好事吗。
对做手机的人是好事。江远说,对做别的人是坏事。
他把手举起来,看自己那只手在灯下的影子。
手机越做越多,就会越卖越便宜。越便宜,就越要靠一样东西把成本压下去。
什么。
电池。
王海涛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那这个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有关系。江远说,以后有。
他把手放下来。
今天的账我记了。王海涛在黑暗里说,火车票来回二百三十六,昨天粉钱六块,今天粉钱六块,旅馆两晚六十,公交四块。加起来三百一十二。
加上阿强多给的那两个打包带,三块。江远说。
那就是三百一十五。
这三百一十五,得从后街接几个活才能挣回来。
两个。江远说,你要是嫌贵,明天我们走回去,二十个小时。
王海涛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嫌贵。我是想知道,这三百一十五买到了什么。
江远想了想。
买到一句话。他说,以后我们的料,从赛格二楼第三排那个柜台出来。这句话,比三百一十五值钱。
窗外有一股炸东西的油味飘进来。楼下那家快餐店还没关门,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一个师傅正在刷锅。
王海涛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那我明天把这句话写在账本上。他说。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麻将,声音从薄薄的墙那边传过来,一颗一颗地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