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低头看书,手指顺着药名一行行往下点,书页在她手底接连翻过。沈一文看了几眼,视线落到那本大部头的封皮上。
《中国药用植物志》。
这书她认得。爷爷书房里有一套,她踮脚够下来翻过两回,字认不全。爷爷讲,小学生看这个早了十年。
过了好一会儿,沈一文才把话放低。
“你看《药用植物志》?这书六年级以上才有人借。”
蛮蛮抬头。
“我家种药材,拿省里的书跟寨子里的有什么不同。”
“看得懂?”
“半懂。黄芩、防风、桔梗,寨里田里都种。书里讲的习性,跟外婆教的能对上大半。”
“黄芩种几年能收?”
“两年。春里播,秋里起,秆子发黄连根起,药性最足。”
“书里也这么讲?”
“书里讲得细,外婆讲得活。两下对上,我心里才落底。”
“你外婆念过学堂?”
“外婆认药不认字。方子由册子上辈辈传下来,她照着配,手比先生还准。”
“许老师单独给你出题,真有这事?”
“真有。五年级的课本,放学去他那儿领。”
画报后头传来刘小芳的嘀咕。
“我的天,许老师可从不给谁开小灶。”
沈一文捏着书角,手指收紧了一分。她原想着山里娃顶多翻两页装样子,谁知一问一答,句句都落在田里的实情上。一个苗寨长大的娃,张嘴便讲自家饭桌上的讲究。
刘小芳探出半个脑袋,朝两边瞧了瞧。两个刚才还顶着话头的人,已经各看各的书。
日头挪了角度。蛮蛮翻到卷尾,一页折页从书缝里滑出来。她双手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全国药材产区分布图,各处产地圈着黑点。她的指头顺着图面点过去,落到西南角,停了下来。
云南那一块印着一个小三角,旁边一行小字,细得得凑近了才能认清。
此产区十年前因故停产。
十年前。阿岚姐讲过,云南那座圃十年前叫人刨了。地图上的年份,册子里的旧事,正好对得上。这条线已经印进书里,肯翻书的人就摸得出来。
蛮蛮只在三角符号上按了一下,把那行字记牢。
庄韵秋寻了二十年,早该翻过这一页。往后再翻书,她得多长一个心眼。
闭馆铃响了。王大姐开始往架上归书。
“闭馆了,看书的把书放回原处,借书的拿证登记。”
蛮蛮抱着书走到柜台。
“大姐,这本我借走,行吗?”
王大姐抽出借阅卡,眯眼瞧了瞧。
“借走行。这本书在架上搁了四年,借阅卡上拢共三个名字。附录里的地图,前头借的人都翻到药名录便还了,往后翻的,你是头一个。全馆只有这一本,地图扯坏了,赔都赔不着。”
“赔不了。往后一个月,它跟我同吃同睡。”
王大姐盖了红印,多瞧了她两眼。管了十几年阅览室,她头回遇上把老文献当宝贝的娃。
“轻着翻,别沾水,月底前还回来。”
“忘不了。大姐,讲药材的书,架上还有多少?”
“东墙那排,七八本,年头都不小。”
“东墙那排我都借,拿册子一项项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