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下，金丝蜇蜈贴着竹筒爬动，细碎的沙响钻了出来。

李强才把拳头扬起来，耳朵便捕捉到动静。后颈沁出汗，胳膊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眼前的小丫头才五岁半，个头还够不到他肩膀。偏偏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腰间竹筒里还藏着活物。

李强仗着父亲是物资局科长，在班里横惯了。今日若让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吓退，往后谁还肯喊他强哥？

“你敢骂我是狗？”

他咬着牙往前挪了半步，五根手指捏得咯咯响。

蛮蛮抬起眼，挨个看过他身后的三个男生。

“谁挡路，谁就是。”

她隔着袖口敲了敲竹筒。

筒中沙沙作响，里头的活物贴着竹壁来回爬动，离筒口越来越近。

李强头皮一炸，腿弯跟着打软，退开时撞上门框，肩膀磕得生疼。

“强哥，她身上藏着啥？”

旁边的男生缩起脖子，另外两人早已让开门口，鞋底都快踩上后排课桌。

李强喉头动了几下，借着食堂找回脸面。

“算你走运，食堂快空了。咱们走着瞧！”

他扔下狠话，领着三人跑下楼梯。到了拐角，几人依旧挤着往前，谁都没敢回头。

蛮蛮瞧着他们跑远，从鼻间哼了一声，背起竹篓去了食堂。

县中心小学的食堂比槐子寨宽敞，饭菜却很寡淡。水煮白菜上浮着几颗油星，窝头硬得硌牙。蛮蛮打了一份，端到墙角的空桌前坐下。

孙红捧着铝饭盒经过，盒里装着几块红烧肉。她特意把饭盒磕在桌沿上，铛铛响了两声。

蛮蛮低头掰开窝头，就着白开水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碎屑都收进掌心送进嘴里。

下午上语文课，王老师夹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

她站上讲台，朝全班看了一圈，视线落在靠窗的座位上。

“今天先读一篇范文。”

王老师翻开最上方的作文本，把纸页展平。

“县教育局的领导读过这篇作文，省厅的同志还专门夸过。大伙儿认真听，看看人家怎么写家乡。”

学生们停下手里的铅笔。李强坐在第二排，转着笔杆，嘴角撇得老高。他倒想听听，谁写的作文能送到省厅。

“我的家乡叫槐子寨，藏在深山里。”

第一句才念完，李强指间的铅笔便掉在桌上。

前后几排学生一起扭头，几十双眼睛全落向后排。

王老师接着读下去。文章从寨里的药材写到东山水脉，写山民如何靠山吃饭，又如何护住养活全寨的山。句子朴实，药田、矿层和乡亲们的生计却全写到了纸上。

最后一句读完，王老师合起作文本。她教过许多学生，见过会背书的，也见过作文辞藻漂亮的。能把水土和寨里人的饭碗放在一处讲明白的，眼前只有蛮蛮。

难怪教育局肯破格让她跳级。

“听明白了吗？作文得有真东西。只顾往里塞漂亮话，写满几页照样空。”

王老师走下讲台，把本子放回蛮蛮桌上。

“姜蛮蛮，这篇写得好。”

孙红坐在旁边，脸一直红到耳根。她抠着桌上的塑料尺，尺面留下几道白印。

她原以为蛮蛮只会算术。自己读过那么多母亲买来的书，作文居然还比不过一个背竹篓进校门的乡下丫头。

天黑后，女生宿舍亮起昏黄灯泡。

蛮蛮睡在下铺。同屋几个女生嫌她衣裳土气，洗漱时各自凑在一处，谁都懒得理她。

对床的赵小云是棉纺厂女工的孩子。她胆子小，洗过脸便脱鞋上床，早早钻进被窝。

夜过半，急促的喘气从对床传来。

蛮蛮睁开眼，翻身落地。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她看见赵小云缩在被子里，身上抖个不停。

手背才碰上额头，灼人的热意便传了过来。

“好冷。”

赵小云烧得迷糊，牙齿磕碰几下，整张脸埋进被沿。

校医室已经关门。蛮蛮解开腰间的小布包，取出一撮晒干的退热草，又倒出半杯温水，把草叶揉碎泡进去。

她托住赵小云的肩，将人扶起来，杯沿送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