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国靠着车板,时不时瞧一眼蛮蛮。
蛮蛮盘腿坐在草垫上,解开腰间竹筒,从衣兜里摸出一撮晒干的毒草末,捻着往筒口里送。草末刚落进去,竹筒里便响起细碎的沙沙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何建国摸了摸后颈。他在外头跑了半辈子,狠角色见过不少,敢把要命毒物贴身养着的五岁女娃,还是头一回碰见。
周德胜手下那帮人若敢动手,指不定谁先倒霉。
“丫头,县城的住处已经安排妥了。”
何建国挪近一些。
“县第一招待所,就在教育局斜对面。离中心小学两条街,走一会儿便到。”
蛮蛮喂完毒草,塞牢筒盖,重新系回腰间。
“何叔叔,招待所里都住些什么人?”
“多半是各公社来县里办事的干部,还有跑供销的采购员。”
何建国摸出水壶递给她。
“我那帮跑山货的兄弟,今晚全在楼下守着。周德胜的人敢来摸底,我先敲断他们的腿。”
蛮蛮仰头喝了几口井水,暑气退下去不少。
“别动手。”
水壶交回何建国手中,她擦了擦嘴。
“咱们进城参加考试,谁先打人,谁先理亏。周德胜刚丢了矿,巴不得抓住咱们的错处。他派人来盯,就让他们盯个够。”
何建国拧紧壶盖,额头挤出几道沟。
“由着他们在眼皮底下晃悠?我咽不下这口气。”
“盯得越紧,他越慌。”
蛮蛮靠上车厢板,闭眼歇息。
“县城归他经营多年,他觉得咱们进了城,便能随他拿捏。咱们偏在大庭广众下,把他干过的事全翻出来。”
何建国看了她一阵,绷了一路的肩背松开了。
这丫头进县城,除去考试,分明还要找周德胜清账。
骡车赶了一整天的路。天色擦黑时,青砖灰瓦的县城出现在前方。
街道两旁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几辆挂着铁皮牌照的吉普车从骡车旁开过,汽油味呛得人直咳嗽。
车把式勒紧缰绳,青骡停在一栋三层红砖楼前。楼顶立着木牌,上面写着“县第一招待所”。
何建国跳下车,把蛮蛮抱到地面。
他正要回身取包袱,余光扫到街角,动作随即停住。
一辆眼熟的绿色吉普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车窗降了半扇,王麻子那张横肉堆叠的脸露在外头,正往招待所门前张望。
何建国一步挡在蛮蛮身前。
“丫头,考场离这儿两条街。”
他的手按住腰带,指骨咔咔作响。
“德胜商贸的车停在街角,王麻子也在车里。他早就守上咱们了。”
蛮蛮偏过头,从何建国胳膊旁看过去。
王麻子夹着烟靠在车窗边,见她露面,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腰间的竹筒传来几下震动。蛮蛮伸手按住筒身,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何建国绷紧的胳膊。
“让他们瞅。”
她收回视线,迈步走向招待所大门。
“明日考场上,有他们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