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平把实测记录和刘广义草草填好的报告叠在一起,抬手拍回他怀里。
刘广义两条腿直打晃,印泥盒从手里滑下,砸在鞋面上,红泥溅满裤脚。他嘴唇哆嗦几下,连句囫囵话都挤不出来。
钻孔取样、岩层分布、地下水流向,样样摆在记录表上。先前写进报告里的安全结论,此时全成了笑话。
周德胜夹着香烟,手臂悬在半空。他盯住高建平带来的实测记录,牙齿咬得咯咯响。
市里请来的人连章都没盖下去,便让高建平当场查出了问题。他忙活半个月,县里的路打通了,专家也找来了,眼看洛阳铲就能落进东山,偏偏败在几组实测数据上。
他咽不下这口气。
“高总工。”
周德胜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扯出几分笑意。
“县里签过勘探证,新县长亲自批的字。您看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高建平转身看着他。
“科学数据,谁造假谁负责。”
他抬手指向东山脚下露出的岩层。
“地下水连着药田。矿层一动,含硫矿物见风遇水,酸水顺着石缝渗下去,山脚几百亩药材都得遭殃。”
高建平抽出那份初步勘探许可证,点了点抬头。
“县里批的是初步勘探。省里的药材种质资源项目,同样有文件。你想拿这张证硬挖,尽管试试。”
周德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广义,回去向市局交代。现场数据和我的意见,今天带回省里。该停证停证,该追责追责。”
刘广义抱着散乱的报告,腰越弯越低。泥水沾上纸角,他捡了两次,才把几页纸凑齐。
周德胜站在原处,香烟烧到手指边,灼得他甩手扔进土里。
高建平既然要把材料带回省里,东山这条路便走到了头。一个穷山沟,凭什么请得动省地质勘探院的总工程师?
他越过人群,看向赵德发身后的蛮蛮。
五岁半的女娃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竹筒。她也在看他,安安静静,脸上连孩子该有的慌乱都找不见。
钱大壮腮边的肥肉直颤。
他原本指望靠开矿挣份政绩。如今高建平亲自查出假报告,事情追究下来,公社同样脱不开干系。方才还守在周德胜身旁的钱大壮赶紧退开两步,硬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高总工讲得对!”
他扯开嗓门,恨不得让山脚的人全听见。
“咱们公社坚决拥护省里的指示,谁也休想毁掉药田。周经理,赶紧带人撤,别耽误乡亲们干活!”
周德胜扭头瞪了他一眼。
方才还催着刘广义盖章,转脸便把自己摘了出去。钱大壮这副嘴脸,他早该看透。
周德胜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撤!”
地质队员忙着收钻机、装土样。几辆吉普车在山道上调过车头,车轮带起大片黄尘,很快拐过山弯。
三天后,大队部院里。
日头晒得青石板发亮,槐子寨的社员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赵德发站在八仙桌旁,高举一份盖着两枚红印的文件。纸边在他手里直晃,嗓门却拔得老高。
“乡亲们,县里送来了加急件!”
他把文件迎着日头展开。
“省科委和省地质局联合发函,咱们这片山区正式划入药材种质资源保护范围。东山永久禁采,周德胜手里的勘探证作废。新县长也挨了省里的批评,往后谁敢来挖山,先问问省里答不答应!”
“咱们的药田保住了!”
院里停了两息,欢呼声陡然冲上屋顶。
汉子们把草帽扔向半空,妇人们抓着衣角擦泪,笑声、喊声挤作一团。悬在槐子寨头上半个月的祸患,总算叫两枚红印挡了回去。
蛮蛮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金银花茶。
茶入口发苦,到了喉咙里,又返出一点甘味。
赵德发拨开人群,几步跨到屋檐下,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个干净。
“蛮蛮,这回全靠你早早算出水脉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