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替我挡了一刀。”
话从沈苗喉间挤出来,沙得厉害。泪水挂在眼尾,顺着皱纹往下淌。
蛮蛮握住外婆粗糙的手。
“外婆,我懂分寸。”
她把竹筒挂回腰间。
“我绝不拿蛊虫的命垫路,也绝不把自己折在里头。”
沈苗用袖口擦过脸,把翻上来的旧事重新咽了回去。
“去吧,自己当心。”
几日后,西山鬼哭谷。
晨雾还罩着谷口,陈老九提着猎叉,跟在蛮蛮身后。
前方灌木晃了几下,枝叶间钻出一颗硕大的豹头。金钱斑纹沾着露水,在晨光下泛出湿亮的光。
陈老九双手握紧猎叉,汗水顺着掌纹往木柄上流。
他在山里跑了大半辈子,豺狼野猪全碰过。金钱豹最难对付,一旦撞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把命留在山里。
称霸鬼哭谷的凶兽走出草丛,连眼角都没分给他,径直来到蛮蛮跟前。
前腿屈下,庞大的身躯伏上泥地。
蛮蛮伸出小手,在豹头上挠了两下。
阿金喉间滚起呼噜,长尾绕过身侧,扫了扫蛮蛮的手背。
陈老九站在三步外,眼皮跳个不停。
山里最凶的豹子,到了蛮蛮跟前,活脱脱成了家养的大橘猫。姜家这丫头,准是得了山神爷照拂。
往后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跟牢二房,歪念头半点沾不得。
“九叔,今日咱们往深处走。”
蛮蛮拍了拍阿金的脖颈。
阿金起身抖开皮毛。她抓住豹背上的鬃毛,借力翻了上去,两条小腿夹住豹身,坐得牢牢的。
陈老九咽下一口唾沫。
“丫头,里头连我都没摸过,瘴气怕是少不了。”
“阿金认路,出不了岔子。走。”
蛮蛮拍了拍豹头,阿金迈步钻入密林。陈老九提起猎叉,踩着它留下的爪印跟了上去。
谷底岔路横生,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遮得林间发暗。枯叶积得足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鞋面便陷进去大半,腐叶气直往鼻子里钻。
阿金脚步很熟。
前方冒着黄气的水坑,它提前绕开。遇上挂满毒蛛网的荆棘林,它便贴着岩壁换路。草根下藏着毒蛇,它抬爪踩向旁侧,连蛇信子都没惊动。
陈老九越走,后背越湿。
换他独自闯进来,能否活着走到此处,全得看祖宗保佑。阿金却熟悉谷中草木石缝,走起来跟回窝差不了多少。
“九叔,跟牢点,脚莫踩偏。”
“哎,晓得。”
陈老九抹去额头的汗,脚下紧跟豹爪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轰隆水响,连风吹树叶的动静都盖住了。
密林到了尽头,山势陡然敞开。
一道瀑布从百丈石崖上倾泻而下,重重砸进深潭。水花撞上潭边岩石,碎成大片白沫,湿雾铺满谷底。日光照进来,只能落下几块朦胧亮斑。
蛮蛮从豹背滑下,来到潭边。水汽扑上脸颊,带来草木的清苦香气。
瀑布两侧的石壁终年湿润,岩缝里攀着成片暗绿草株。茎秆粗壮,节节分明,肥厚叶片上覆着一层胶润光泽。
脑海深处,万蛊图鉴亮起暖光。
书页翻开,几行字浮了出来。
“野生铁皮石斛,生长十年以上,药用价值极高。”
“瀑布水雾终年润养石壁,此地适合培育铁皮石斛。”
蛮蛮抬手指向崖壁。
“九叔,看上头。”
陈老九仰起脖子,嘴里当即蹦出一句。
“老天爷,这么大片的铁皮石斛!”
他揉了两下眼睛,再抬头细看,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这品相,这长势,拿到县里药材站,一两就能换大半个月口粮!”
“采几丛带回去,老根全留下。”
蛮蛮抽出腰间弯刀。
陈老九望着满壁石斛,实在舍不得。
“全采了,能换一大笔钱啊。”
“此处水土养药,老根留下,明年还能接着长。规矩破了,山神爷就会收走赏赐。”
陈老九听到山神爷三个字,忙把贪念收住。
“听你的,留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