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胜见了新县长。”
何建国扶着院门框,胸口起伏得厉害,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上。
蛮蛮端起石桌上的凉茶,递到他手里。
何建国仰头喝尽,一把抹去嘴角的水。
“丫头,县里刚下封山令,周德胜后脚就进了县政府。他敢这么干,新县长多半给他撑着腰。钱大壮今天又坐了他的车。这两人一旦穿上一条裤子,槐子寨的药材和矿脉全得遭殃!”
蛮蛮接过空碗,放回石桌。
瓷碗磕出一声脆响。
周德胜动得比她预料中快。县药材公司的牌子,再添新县长手里的权柄,槐子寨仅靠几份批文,很难拦住进山的铁锹。
赵德发独自在公社周旋,钱大壮随手找个由头,便能动大队的经营权。
槐子寨得有一把更硬的伞。
次日下午,大队教学点。
屋檐下的铜铃当当敲响,孩子们跑回教室,照着高矮坐上长条凳。
方志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我长大了想做什么》
粉笔头落进盒里,他拍掉指间的白灰。
“今天写命题作文,三百字。大伙儿仔细想想,长大以后最想干啥,全写在纸上。”
教室里响起翻草纸、削铅笔的动静。
小虎坐在蛮蛮身旁,咬着铅笔头,对着草纸憋了半晌,总算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想当赶山队长,跟我爹一样保护大山,保护蛮蛮,把山里的野猪全打跑。
前排的二牛想当解放军,后排的丫蛋想去供销社卖糖。
蛮蛮捏着半截铅笔,笔尖一直悬在纸面上。
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擦得沙沙响。
周德胜的吉普车,钱大壮盯着药田时的模样,南偏西三百里外的蛊圃,轮番从她心头掠过。
方志远交给她的推荐信,还收在枕下。
去县里考试,算是一条路。可县里已经换了主人,周德胜的人脉一层套着一层。她只有五岁半,哪怕考个头名,旁人顶多夸一句聪明,护住大队仍旧是句空话。
她得越过县里,借到省里的力。
方志远身后,站着省教育厅的方干事,还有省科委的王处长。
蛮蛮垂眼看着铅笔。
三个月里,识字时慢半拍,算数时故意多想一会儿。她处处藏着本事,只求家里能安生些。
如今周德胜的刀已经架在槐子寨脖子上。
她该把真本事亮出来了。
铅笔尖落上草纸,沙沙作响。
字迹端正利落,远远越过了她的年纪。第一页很快写满,翻到第二页以后,笔尖依旧往前赶。
方志远沿过道查看,来到蛮蛮桌旁,脚步慢了下来。
三百字的要求,她已经写出两页。落笔极快,纸上少见涂改,连停下来想一想的工夫都省了。
下课铃响,孩子们交了作文,抓起书包涌出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