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嗡嗡声小了。
王科长开始念摘要。
赵德发坐在后排,听见“种质资源”“保护体系”这些词从王科长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跟蛮蛮那天晚上说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掌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
王科长念了约莫五分钟,合上纸页。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开口了。铭牌上写着“省科委资源处”。
“老王,这份报告结构很完整,种质普查、分级保护、可持续采收轮作,还有产区边界权属建议。条目清晰,数据扎实。谁写的?”
旁边坐着的省药材公司副总也转过头来。“我刚翻了一遍,里头提到的野生药材遗传多样性保护思路,省里的专家都没系统提过。”
王科长把纸页往桌上一放。
“一个苗疆山沟里的小姑娘。”
全场安静了。
足足两息。
省科委那位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多大?”
“四岁。”
会场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语,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回头往后排张望。
赵德发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抖得攥不住裤缝。他扭头看何建国。
何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句话没说出来。
散会后,三家省级药材经销商堵在走廊里找何建国。
第一家开口就问年供货量。
第二家直接掏出空白合同。
第三家把名片递过来,说回去就派人到产区实地考察。
何建国一一接下名片,嘴上客气,手心全是汗。
他拐进楼梯间,靠着墙喘了两口气。
赵德发跟过来,两人对视一眼。
“建国,咱们这趟没白来。”
何建国把三张名片叠在一起,塞进贴身口袋。“何止没白来,这是蛮蛮给咱们铺的路,咱们照着走就行。”
回程的班车上,赵德发怀里揣着三样东西。
一份盖了红章的“优质产区”认定书。
三家经销商的长期供货意向书。
还有一封信。
王科长临走前塞给他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严实,正面写着三个字,姜蛮蛮。
赵德发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两遍,没拆。
何建国靠在座椅上打盹,忽然睁开眼。
“老赵,你说王科长给蛮蛮写了啥?”
“不知道。人家写给蛮蛮的,我拆了算啥?”
何建国又闭上眼。
班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一天一夜。
到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赵德发跳下车,一路小跑拐进二房院子。
蛮蛮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蚕豆,小虎在旁边帮忙递筐。
赵德发把信封递到她面前。
“王科长给你的。”
蛮蛮放下蚕豆,擦了擦手,拆开信封。
一页纸。钢笔字,写得工整。
她逐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两行时,手指捏住纸边,力道加重了几分。
小虎伸着脖子想看,被蛮蛮用胳膊肘顶开。
“写了啥?”赵德发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蛮蛮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她抬起头,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省科委的王处长明年开春要亲自来咱们大队考察。”
赵德发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
蛮蛮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蚕豆皮。
“赵叔叔,信里还有一句话。”
“啥话?”
“王处长原话,写这份报告的人,将来应该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