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低下头。
蛬蛬踮起脚尖,小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的,谁都听不清。
赵德发的眼珠子定住了。
然后亮了。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跟刚才判若两人,脊梁骨像灌了铁水。
“马主任,开发的事可以谈。”
马副主任一愣。以为他认了软。
“但有个事,我得先说清楚。”赵德发的声音稳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马主任,你知不知道鬼哭谷里有金钱豹?”
大队部里一下子没声了。
马副主任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老周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墨水滴了一个黑点都没察觉。
“金钱豹?”马副主任的声调拔高了半截。
“对,金钱豹。”赵德发掰着手指,“今年开春有人在谷口两里处碰上过。一百多斤的大家伙,扑上来一爪子能把人脑袋揭了。”
陈老九在旁边接了一句,沉得跟铁块坠地一样:“我亲眼见过。不止一只。”
马副主任扭头看何建国。
何建国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抿着的嘴唇绷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回。
他知道有豹子。上回带人摸到谷口做标记的时候,在树干上见过新鲜的爪痕。但他没跟公社提。一提豹子,方案根本批不下来。
刘组长的脸变了颜色。青一阵白一阵,像翻锅底。他侧过身凑到何建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大队部就这么大点地方,在场的人全听见了。
“老何你怎么不说这事?万一进去出了人命,谁扛?”
何建国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又搓了两下。
赵德发看见了刘组长的脸色。他心里头一松,趁热打铁。
“马主任,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公社要开发,我没资格拦。但谷里啥情况你们不摸底,贸然派人进去出了伤亡事故,这个责任算谁的?”
他停了一拍,盯着马副主任的眼睛。
“您担得起吗?”
马副主任的脸僵了。
金钱豹伤人,搁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事故。上头追查下来,签字的、批准的、执行的,一个都跑不掉。他扭头看老周。
老周把钢笔往兜里一揣,两只手缩进袖子里。脸上的意思明明白白:跟我没关系。
马副主任沉了几息。把那张红头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慢慢卷了卷,塞回了公文包里。
“这个事……回去再研究。”
赵德发没追。他是个精明人,逼太紧了公社下不来台,回头更难收拾。
“那就等马主任研究好了。大队随时配合。”
四个人上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往土路尽头远去。
刘组长经过何建国身边上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开口,但那一眼像刀子。
何建国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坑了我。
拖拉机消失在路尾。赵德发靠着大队部门框,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烟杆子在手里抖了两下。
“蛬蛬。”
“嗯。”
“你这脑袋瓜子到底咋长的?”
蛬蛬蹲在台阶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赵叔叔,这只是拖时间。他们回去研究完了还会来。”
赵德发的笑僵了。
陈老九走过来蹲到蛬蛬旁边,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
“丫头,那你说,下一步咋整?”
蛬蛬仰着头,看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秋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她碎发糊了半边脸。
“九爷爷,下回他们再来,一只豹子挡不住了。”
她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得进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