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把兰蛊收回掌心。
她靠着篱笆蹲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他给爹的腿上抹断筋草的时候,自己也吸了毒。
害人害己。
一年前的那个秋天,他从北坡把弟弟推下去后,弯腰在伤口上涂毒汁。草碎了,粉尘扬起来,他吸进了肺里。
没人逼他。
蛮蛮觉得胸口堵了一团东西。不是心疼,不是痛快,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起身去了苗阿公家。
苗阿公听完她的话,拐杖在石板上重重杵了一下。
“丫头,你说的这个我懂。”老人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断筋草和黑肺藤是一根藤上的东西,捣碎取汁不遮面,粉尘入肺,三五年就发。”
“那能治吗?”
苗阿公看了她一眼。
“紫雾兰能治。你娘的方子去了毒热、清了肺淤,原理是一样的。”
蛮蛮没接话。
苗阿公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浑浊的老眼盯着她。
“丫头,你在想救不救。”
蛮蛮低着头。
“他推了你爹,毒了你爹,你恨他。不救,天经地义。”苗阿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不是在想天经地义的事。”
蛮蛮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
是。她不是在想该不该救。
她在想:大伯死了,王桂花就彻底没了靠山。没靠山的王桂花会做什么?狗急跳墙,把所有底牌全翻出来,举报信、刘组长、何建国,什么乱子都可能捅出来。
大伯活着,她还有机会让他亲口说出推爹下山的真相。
死人不会认罪。
蛮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阿公,我先回了。”
苗阿公看着她走出院门,叹了口气。
这丫头四岁的身子,心里头装的事比他七十年见过的都重。
入夜。
蛮蛮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图鉴里紫雾兰蛊的信息翻了两遍,兰蛊能排肺毒,手上留种的紫雾兰也够配药。
救不救?
院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是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门板底下。
蛮蛮翻身下床,沈巧云也从屋里出来了。
娘俩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月光白得晃眼。
姜阿婆跪在门槛外面。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两条腿骨头硬得弯不了多深,膝盖磕在石板上,整个人往前趴着,拐棍倒在一边。
“巧云啊……”
老太太的声音碎了。
“阿婆知道对不起你家。这些年偏着大房,亏了你们,阿婆晓得。但老大他……赤脚医生说再不治就没命了。”
沈巧云站在门口,一言不发。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姜阿婆的额头贴着石板,声音抖得厉害。
“你家蛮蛮会找药。阿婆求你……能不能让她帮着看看……”
蛮蛮从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跪在地上的老太太满脸是泪。
她记得这张脸。
穿过来第一天,就是这张脸站在灶台前,把半碗包谷糊糊端走,然后说了一句话。
“养不活这么多娃,把小的送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