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准。”
灶房门口,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六岁的男孩两只拳头握得骨节泛白,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他不懂什么叫运动,不懂什么叫封建迷信。但他听懂了一个老婆婆跪在大雨里磕头,求人家让她跟自己闺女说一句话。
那些人没让。
“写举报信的是谁?”蛮蛮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知道。”沈巧云摇头,“你外婆也不知道。她只说那封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不像寨里人的笔迹。”
蛮蛮把这句话记下了。
“外婆后来去了哪?”
沈巧云没接这句。她低头看着蛮蛮,眼睛红得厉害。
这一看,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小女儿坐在板凳上,小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哭,没有怕。那种安静不像是四岁孩子该有的。
像极了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蛮蛮,有些事你还小。”沈巧云的声音艰涩起来,“娘不想连累你。”
“娘。”蛮蛮握住了她的手指,用力地握,“外婆的本事不是害人的,您刚才自己说的。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扣帽子的人才是坏的。”
沈巧云的眼泪一串一串砸在被面上。
她看着女儿这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竹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姜二山的肩膀动了一下,大手慢慢覆上了脸。指缝里渗出来的水光,被竹帘挡得严严实实。
“你外婆被赶走那天后半夜。”沈巧云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压到只有蛮蛮听得见的程度,“她偷偷摸到槐子寨,来过咱家一趟。”
蛮蛮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在咱家灶台底下埋了一样东西。”
沈巧云抓着蛮蛮的手越收越紧,骨节都在发颤。
“你外婆说,这是老祖宗的根,断不得。要是哪天我生了女儿,等女儿大了,再把它挖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快碎了。
“在灶台的第三块砖下面。”
入夜。
爹的鼾声闷闷地隔着竹帘传过来,娘吃了药也睡下了,小虎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不动了。
蛮蛮等了很久。
等到窗外连虫声都稀了,她才从被窝里钻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摸到灶房。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蹲在灶台前面,手指贴着底座一块一块地摸砖。
第一块,硬的,缝里全是干泥。
第二块,纹丝不动。
第三块。
手指按上去,砖面晃了一下。
蛮蛮的气都屏住了。她两只手扣住砖边,轻轻往上提。
砖松了,比她想的容易。底下的泥被挖空了,留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油纸包躺在坑底,裹了好几层,纸面发黄发脆。
她捧出来,一层一层拆。
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手抄小册子。封皮是粗布蒙的,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什么色了。布面上写着四个字符,笔画古拙,弯弯曲曲。
苗文。她看不懂。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脑海深处从鬼哭谷回来后一直安静着的那本图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比任何一次都猛。
图鉴扉页自动翻开了。正中央那四个一直模糊不清的字迹,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万蛊归元。
蛮蛮低头看着手里册子封皮上的四个苗文,又感受着脑海里那四个烫得灼眼的汉字。
她明明看不懂苗文,可那一刻,她就是知道,封皮上的四个字符,对应的正是脑海里那四个字。
她的手指开始发颤。
外婆埋在灶台下的东西,和她脑子里的图鉴,是同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