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站在两张床中间,四岁的小身板,小拳头握得骨节泛白。
前世她在孤儿院里听过无数次“给你找个好人家”。每一次都笑着说好,每一次都被退回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有爹,有娘,有哥。哪怕穷到灶台都是冷的,这个家也是她的。
谁都别想拆。
院门口传来跑步声。小虎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怀里抱着半截竹筒,裤腿上沾满了泥。
蛮蛮心里的猜测落了地,目光又落到他脸上。两道新伤从颧骨到腮帮子,红红的血痕,看起来是被灌木丛里的硬刺狠狠划过。
“哥,你脸怎么了?”
“没啥,捡栗子的时候被树枝刮了。”小虎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把竹筒递过来,“蛮蛮你看,今天找着不少。”
蛮蛮低头看了一眼。
竹筒里装的是烂栗子剥出来的碎仁,发黑的居多,掺了点山泉水泡着,勉强能捣成糊状。这玩意儿涩口发苦,搁在上辈子连猪都不乐意吃。
但这是小虎天不亮就出门,在山脚刨了大半个早上的成果。
她什么都没说,端着竹筒进了里屋。
“娘,先吃点。”
沈巧云摇头:“给你爹先……”
“够的,都够。”蛮蛮拿竹片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沈巧云看着小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嘴吞下那勺又涩又苦的栗子泥,声音发颤:“好吃。”
蛮蛮一连喂了四勺,竹筒里就下去了一小半。她把竹筒连同竹片递给小虎。
竹帘那边,小虎接过去,刮了一点栗子泥送到姜二山嘴边。
“爹,张嘴。”
“给你妹留着……”
“我妹吃过了,您吃。”
六岁的孩子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等姜二山也咽下四勺,筒壁上刮下来的薄薄一层,蛮蛮和小虎你一口我一口舔干净了。
苦的,涩的,到嘴里全是甜的。
吃完这点东西,蛮蛮拉着小虎到灶房。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水缸里只剩三指深的水。
“哥,山脚的栗子还有多少?”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快没了。前两天下了场雨,烂了好多,能捡的就剩犄角旮旯一点。撑不了几天了。”
“那就不捡栗子了。”蛮蛮仰头看着他,“明天你带我进里山,这回不许一个人走。”
小虎一下子瞪大了眼:“里山?不行!爹说过里山有野猪,还有蛇。你才四岁……”
“哥。”蛮蛮打断他,“栗子没了,口粮没了。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咱不进山,一家子等死?”
六岁的小男孩愣住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不停地搓裤腿,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可我也不认得路……”
“我有办法。”蛮蛮说。
小虎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息。也不知道从妹妹脸上看到了什么,他忽然用力点了点头。
“好。天不亮就走,我背你。”
入夜后,蛮蛮缩在破棉絮里,闭上眼。
她把全部注意力沉进脑海深处,去找那股白天若有若无的热流。这一次她不着急,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摸索。
黑暗中,热流动了。
那本古籍再次翻开,比昨夜清晰得多。这回先没有虫形,只浮出一行字迹,笔画古拙却清清楚楚:
“养蛊先养己,寻蛊先入山。图鉴随见闻而显,宿主越近活物,我越清晰。”
蛮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明白了。
这东西是一本活的百科全书。
需要自己进山,自己去看,自己去找。她见到什么,它才告诉她那是什么、能怎么用。
蛮蛮睁开眼,在黑暗中,身旁小虎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她侧过头,凑近了才听清那句梦话:
“蛮蛮……别怕……哥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