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心头一亮:对了,那人是个靠窃取他人风水续命的术士,能隐匿二十年不露马脚,必定谨慎至极,藏得远,才最安全。
几乎就在笛声响起的同时,被符咒死死压住的铜甲尸猛然睁眼,浑身尸气轰然暴涨! 那张符纸无风自燃,“嗤”地化作一缕青烟。 尸气溃散大半,铜甲光泽迅速黯淡,如同蒙尘锈蚀。 没了符咒压制,它毫不犹豫翻身跃起,几个起落便翻出院墙,眨眼消失于黑沉沉的巷尾。 “糟了!让它溜了!” 九叔失声低呼。 王霄却笑了。 跑?找不到那风水先生的气息,难道还追不到铜甲尸身上残留的尸气? 十里路,它跑九里,我追一里,足够了! 那术士若一直龟缩不出,王霄还真得提防几分;可既然敢吹笛现身、牵动铜甲尸,等于主动暴露了方位,王霄反倒不怕了。 更何况,自己身边还站着个茅山正宗、手段老辣的九叔呢。 “九叔,跟紧了!” 王霄一声喝,抄起赶山鞭拔腿就追。 九叔二话不说,一把拽下文才背上的裕涟,转身疾步跟上。 “文才,守好这儿,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没入茫茫夜色。 任家镇外,一座幽深山洞中,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老头正握着一支乌黑短笛,指节泛白,气息绵长。 镇内,一道身影在屋顶街巷间纵跃腾挪,快如鬼魅,正是化为铜甲尸的任老太爷。 王霄带着九叔,稳稳追在其后两里开外。 九叔仰头望去,眼前漆黑一片,别说踪影,连风声都听不真切。 “小霄,任老太爷早已跑远,咱们不如先回镇上,明日再派人搜山?” 王霄目光沉静,牢牢锁住前方那缕若有若无的尸气:“九叔放心,它逃不掉。” 九叔愕然侧目,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凭什么断定? 可看王霄步履坚定,方向丝毫不偏,分明不是乱撞,而是确有所循。 九叔略一思忖,便点头跟上。 追不上,顶多白跑一趟;万一真盯住了铜甲尸,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这事才算真正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王霄紧盯尸气游走轨迹,脚步不停; 九叔默然随行,一步不落。 不多时,两人已悄然离镇,一路朝镇外荒山疾奔。 途经一片稻田时,九叔眼角一跳,田埂边,赫然留着两组脚印,相隔数米,边缘深陷、泥痕新鲜,正是僵尸落地时蹬踏所致。 他猛地抬眼,望向前面那个在夜色中稳步前行的背影,心头一震:这小子,居然真追上了…… 这黑灯瞎火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虽说茅山也有纸鹤寻踪的法门,可这门法术,非得有当事人的贴身物件才能发动,而且只对活人起效。偏偏王霄压根没念咒、没摆阵、没烧符,只凭直觉一抬脚,就朝着正确方向追了下去,半点偏差都没有。 这哪还像正经道法? 但九叔拉不下脸去问,毕竟自己是任家镇有名的道士,徒弟都叫他“九叔”,当着晚辈的面刨根问底,实在难堪。 他只好把满肚子疑惑咽回去,默不作声跟紧王霄的脚步。 两人穿过一片稻田后,便拐上了山道。 沿途全是荒僻密林,根本没现成的路,只能踩着枯枝败叶硬闯。时不时能瞥见几截被扯断的小树枝,还有挂在枝杈上的官服布条,灰扑扑、皱巴巴,像是被什么蛮力生生撕扯下来的。 这段山路陡峭崎岖,寻常人走上半里就得气喘吁吁、腿脚发软。 好在王霄筋骨强健,行动如风;九叔虽是道士,却把八卦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步履沉稳,气息绵长,这点山势,根本拦不住他们。 等两人一路追到一处幽深山谷前,王霄忽然收住脚步。 他凝神感应,只见谷中除了铜甲尸那股阴沉厚重的气息外,另有一缕陌生气息盘踞其中。 那气息怪异得很:既带着地脉的土腥与厚重,又虚浮飘荡,聚而不实,仿佛一团被强行捏合的雾气,毫无根基,随风欲散,活像水面上打转的浮萍。 王霄心中透亮,这必是那个风水先生无疑。 “小霄,怎么停下了?” 九叔见他驻足张望前方山谷,开口问道。 “莫非铜甲尸躲进去了?” 王霄点点头,抬手朝谷内某处一指:“就在那儿。” 九叔眯眼细看,眼前只有嶙峋山石和层层叠叠的树影,什么也瞧不出。但他这一路亲眼所见,王霄次次踏准痕迹、步步踩中方向,早已信了个十成十。 他利落地将拂尘往背后衣领一别,右手探入袖中,抽出一把桃木剑,左手则攥紧一叠黄纸朱砂符。 不等多想,抬脚就往谷里走,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王霄提着赶山鞭,紧随其后。 依着他指的方向,两人很快寻到一个隐蔽洞口。 二人屏息敛神,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而洞窟深处,那风水先生正一手轻抚铜甲尸胸前黯淡无光的铜甲,神情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那铜甲不仅失了光泽,还布满道道凹陷的鞭痕,全是王霄用赶山鞭抽出来的。 王霄虽杀不死铜甲尸,但抽它几鞭、留下印记,却是绰绰有余。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任家镇,竟藏着这等高手……” 风水先生嗓音干涩嘶哑,仿佛久未开口,连舌头都僵了。 说完这一句,他胸膛起伏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沉默良久,才又低声道:“本想借至亲之血突破银甲尸境界,再逆天改命……谁知反倒让铜甲尸元气大伤。” “罢了,天意如此。” “等我功成之日,任家父女的血,不急着取。” 话音未落,他已扶着铜甲尸,一步步挪向洞中早备好的法坛。 坛上插着一张扎满符纸的草人,燃着一盏幽光摇曳的油灯,两侧各置一块石雕床榻。 风水先生与铜甲尸分左右躺下,他闭目开唇,口中吐出一串诡异音节,调子忽高忽低,如同巫婆招魂时的呓语。 话音刚落,“蓬”的一声,油灯火苗骤然暴涨,转为惨绿,阴森森照得满洞生寒。 王霄一眼便看出:风水先生的气息正飞速向铜甲尸靠拢,两股气机开始交融。 九叔也同时察觉,有人在设坛施法!他心头一紧,顾不上防备陷阱,脚下发力,加快往里疾行。 约莫一分钟光景,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两人踏入一座天然岩洞。 洞中回荡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咒诵声。 循声望去,中央果然立着一座歪斜古怪的法坛。 坛上那人影正以反常的姿势剧烈扭动,四肢关节弯折角度远超常理,仿佛皮肉之下没有骨头,只靠一股邪劲撑着。 在王霄眼中,那具躯体上分明缠绕着风水先生与铜甲尸两股气息,彼此咬合,浑然一体。 “呵呵呵……” 一阵阴冷刺耳的笑声响起。 “你们来晚了。” 那身影一边痉挛般抽搐,一边开口说话。 “法术已成,天命已逆!” “我,永生不死了!” “你们,将是第一个见证者……也是第一批祭品。”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这才终于看清那怪物真容——竟是铜甲尸,可它的上半身竟与另一个干瘪老头融在了一起:老头的脑袋嵌在铜甲尸头顶,两张脸紧紧相贴,半边脸颊已深深陷进铜甲尸颅骨之中,像硬生生长出的第二张脸。 此刻开口的,正是这张嵌在铜甲尸头上的脸。 脸上肌肉扭曲,双眼凸出,嘴角咧到耳根,满是癫狂笑意。 王霄倒抽一口冷气,这就是永生不死? 他娘的……永生不死,就得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 该不会是这世道的“老传统”吧? 什么万奴王、鲁殇王……一个个为求长生,全把自己折腾成了非人非尸的玩意儿。 王霄越想越觉得瘆得慌:这世上所谓的“永生”,到底是个什么邪门东西? “孽障!” 九叔厉喝一声。 他实在没法再忍,这风水先生不知修了什么禁术,竟与铜甲尸血肉相融,彻底堕入邪道! 他怒目圆睁,须发微张,周身正气凛然。寻常心虚之人只消看他一眼,便要汗毛倒竖、自惭形秽。 可那怪物竟咧嘴笑了。 “孽障?” “你管我叫孽障?” 笑声戛然而止,他面色骤变,身形一晃,眨眼间已从法坛跃至九叔面前,拳头裹着阴风,直砸面门! 九叔瞳孔一缩,左手闪电般甩出一张符纸,往胸口一拍:“金光符!” 金光乍闪,护体而生。 右手双指疾抹桃木剑锋,又是一道金芒掠过剑身。 随即横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硬生生架住了那一记重拳。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炸开,九叔手臂一震,虎口发麻,脸色骤然煞白,手中桃木剑几乎脱手飞出。 但他手腕猛地一拧,借势横劈,桃木剑狠狠斩在风水先生胸口! 本以为这一击至少能震伤他那具甲尸之躯,谁知对方只退了半步,纹丝未损。 “哈哈哈!” 风水先生低头看了看胸前那道浅浅白痕,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讥诮与癫狂。 “没用!全都没用!” “我已与铜甲尸彻底融合,得其不灭之躯、万钧之力,还保留活人气息!” “你们对付僵尸的手段,对我连挠痒都不算!”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再上,面对九叔挥来的桃木剑与疾掷而出的符纸,竟毫不闪避,只管低着头,抡拳、踹腿、撞肩,蛮横冲撞。 桃木剑砍在身上闷响如击铁皮,符纸贴上去即刻焦卷滑落,全无半点反应。 反倒是九叔被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王霄目光一凛,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手中赶山鞭破空而至,撕开气流直砸风水先生肩头! 铛! 一声沉闷爆响,风水先生踉跄斜退三步,身子一晃。 九叔趁机抽身疾退,拉开距离。 风水先生却缓缓转头,阴鸷目光钉在王霄脸上,可当他视线扫到那根乌沉沉的钢鞭时,瞳孔骤然一缩,甲尸残存的记忆翻涌上来:铜甲上那几道深陷的凹痕,正是这根鞭子留下的!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移回王霄身上,鼻翼翕动,深深一嗅,“好浓的气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