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妖术的修习口诀半点不见,倒有一门完整的道兵法术,唤作“黑山力士”。
此术源自某代观山太保盗掘一位道士古冢,得了一卷《撒豆成兵》的残本。 此后数代人以此为基,融合巫门秘法反复推演、补全,终成独门绝技。 炼法讲究:择饱满黄豆,以秘制药汁浸润蒸晒;再取阴气浸透的黑石研磨成粉,混入牲畜精血,与药豆同炉祭炼,成就坚逾金铁的黑色法豆;炼成之后,施法召引阴兵,打入兵马符印,使其附于豆中,至此,道兵即成。所成之兵身高丈二,通体玄甲,筋骨如铁,力拔山兮,故名“黑山力士”。 需用之时,只须将法豆掷于地面,阴兵应声而起,列阵助战。 王霄先前从观山太保尸身所得的那把黑豆,正是已炼制大成的黑山法豆。 只差一道召引阴兵、加盖符印的法事,便可立得悍卒听命。 …… 王霄缓缓收束思绪,消化完这些断续记忆,睁眼便见王山率护卫队围在身侧,神色绷紧,戒备森严;陈玉娄与鹧鸪肖一见他起身,脸上紧绷的线条顿时松缓下来。 对陈玉娄而言,王霄是救命恩人;对鹧鸪肖来说,更是救下师妹的贵人。 再加上一路所见,此人手段凌厉却不失信义,行事果决又守诺如山,两人早已视其为可托生死的挚友。 “王兄,鹧鸪肖兄弟,咱们接着往前走。” 王霄抬手一指前方幽深隧道。 二人自然点头,三人并肩打头,群盗鱼贯跟上。 这条隧道盘绕曲折,依着山势缓缓抬升,行不多时,前路石阶戛然而止,尽头处人工凿出百十级陡峭石梯; 攀梯而上,豁然抵达一处洞口;钻出洞外,竟又是一方悬于绝壁之上的开阔平台。 “他娘的,这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主墓室到底藏哪儿了?” 罗老歪环顾四周,只见空旷一片,连块朽木棺板都不见踪影,更别提棺椁陪葬,别说主墓室,连根毛都没捞着。 陈玉娄眉头拧紧,暗骂元人狡诈。 无量丹阁、丹井、铁阁露房、后殿,全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主墓室的一丝蛛丝马迹都未寻到。 这一趟卸岭倾巢出动,底下还折损了人手,纵使此前搜刮了不少古玩珍宝,可若主墓室不见影,这次下斗便是白忙一场,彻头彻尾的失利。 消息一旦传开,他这卸岭魁首的脸面往哪儿搁? 还怎么跟天下同行论短长? 怕是长沙城那几家早盯着呢,前些年搞出个“老九门”,硬是统住了整座古城的明器买卖,还琢磨着把手伸出来,结果被他陈玉娄一手按了回去。 要是这次栽了跟头,对方岂会放过这机会? 这几年,老九门在张大佛爷统领下声势日隆,羽翼渐丰;若趁他威信动摇之际动手,自己未必还能稳稳压住阵脚,再把他们逼回长沙城里。 所以,主墓室必须找到。 可这平山上下里外,几乎掘地三尺,却始终不见踪影,陈玉娄急得直薅头发。 “既然所有地方都查过了,那就只剩两处可能!” 王霄见他苦思不得要领,干脆上前一步开口。 “王兄,哪两处?” 陈玉娄转过脸,目光灼灼。 “一处,深埋于地底更深处;另一处,在天上。” “天上?” “墓修到天上去?扯淡吧!” 罗老歪一脸不信,仰头望天,云层翻涌,风高路险,元人又不是腾云驾雾的仙家,难不成真能把陵寝垒到云里去? 他心里犯嘀咕:莫非刚才王霄被观山太保那点残念反噬,脑子有点不清醒了? “天上?” 陈玉娄一怔,随即眉峰微动,若有所悟。 元人葬俗本就迥异中原:陵制布局,糅合西域大漠的苍莽气象与中原风水龙脉的玄机,自成一格。 再看这平山古墓,斩山为椁、穿石为藏,已是不拘常法。 而瓶口,恰是整座山巅最高处,水气汇聚、风势灌入之所,既是气口,亦可为穴眼,若真以瓶口为墓室,既避人耳目,又合阴阳吞吐之理。 且此处绝险异常,大队人马根本无法登临,这般反其道而行之,寻常土夫子闯过毒虫、六眼蜈蚣的死关,得了财货早就心满意足撤了,谁还会死磕主墓室? 想通此节,陈玉娄猛然一拍大腿:“王兄弟一句话,真如惊雷贯顶!” “元人主墓室,八成就在那山巅瓶口!” 鹧鸪肖扫了眼山势,断定那里十有八九就是正主所在。 陈玉娄快步走到那道裂口前。 这道巨缝仿佛被远古巨神抡起开山巨斧劈开一般,斜插进山体深处,上宽下窄,越往上越陡。仰头望去,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凿,云雾翻涌,古松倒悬崖畔,头顶天光只余一道细线,险得令人屏息。 若架起蜈蚣挂山梯,贴着山缝往两边攀援,倒也能硬生生爬上去。 看清地势后,陈玉娄挑出二三十个身手利落的弟兄,迅速搭好梯子,一队人便向上挪动。 可山势太险,一次容不下太多人。 王霄索性让护卫队转去搬运药材、看守青铜丹炉,自己则单枪匹马跟上了陈玉娄一行。 崖壁终年阴冷潮湿,满是滑腻青苔,岩缝间还不断沁出细密水珠。 众人向上攀了约莫半炷香工夫,王霄忽觉左前方云气浮动处,露出一块异样的石壁,壁面嶙峋,却密密匝匝长满了各类珍稀草药。 此地高悬绝壑,人迹罕至,药株少受惊扰,大多已扎根多年。 一眼望去,黄精虬结如龙,紫参须根苍劲,何首乌藤蔓粗壮,处处透着沉厚药气。 这便是苗寨药农口中的“药壁”。 满目老药,看得王霄心头一热,双目发亮。 这些陈年野药药性醇厚,对他的修行裨益极大。 要知道如今像平山这般多年无人踏足的深山,早已凤毛麟角;野生老药更是日渐稀少。 眼前这一整面药壁,对他而言,无异于天赐福地。 这般机缘摆在眼前,哪还按捺得住? 他当即抖出神仙索,凌空甩出,精准缠住对面一块凸岩,“嗖”地借力荡了过去。 采药时格外谨慎,专挑百年以上的下手,挖取时轻提慢掘,唯恐伤及根须,损了药魂。 至于不足百年的,药力尚浅,他连指尖都未碰一下,此处本就是天然药圃,留些根脉,日后还可反复采收;即便求不得长生,也足以设法据为己有,传之后世。 王霄一路拾阶而上,不多时便瞥见几株鳞叶锃亮、盘曲如龙的九龙盘。 他心头一震:果然在此! 寻常山阳坡上长的九龙盘,不过能祛风解毒,药价平平;唯有这等深谷幽壑、终年不见天光处孕育的品种,鳞叶肥厚油亮,当地药人唤作“九鬼盘”,单株千金难求,更有起死回生之效。 当年二月红为救心上人,踏遍西南诸省苦寻九鬼盘不得,足见其珍稀。 王霄俯身蹲下,用随身小铲极轻极稳地连根掘起,但凡断一根须、掉一片鳞,品相一破,药力即散,价值顿失。 这已是王霄手中最贵重的一味药了。 “九鬼盘!” 陈玉娄一眼认出,脱口惊呼,眼底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自然清楚这药的分量:关键时刻,真能吊住一口气。 可纵然眼热,他也毫无觊觎之念,只暗叹王霄运道实在太旺。 王霄当着众人面,将九鬼盘轻轻放进背篓,实则已悄然收入系统仓库,若真搁在篓里磕碰损毁,他怕是要心疼死。 “啊!!!”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响! 一只空背篓从上方直坠而下。 众人猛抬头,只见对面崖壁倒悬古松之下,猛地探出一条粗长黑影,蛇躯如墨,一口咬住一名盗伙,随即闪电般缩回洞中。 黑蟒! 王霄脑中电光一闪:那棵倒长古松底下,藏着个藏经洞,洞里盘踞着一条黑蟒。 关于它的传言浮上心头:粗如酒瓮,通体黑鳞森寒,身覆五色斑纹,昂首不见尾,蟒首大如水缸。 想必是众人搭梯的动静,惊醒了这蛰伏多年的凶物…… 陈玉娄盯着松下那个黑洞,眉头拧成了疙瘩。 山壁陡得连飞鸟难驻,上行路径仅此一条;如今那畜生横亘对面,谁敢露头,必遭扑杀。 这绝壁之上,连个侧身闪避的地方都没有。 不除掉它,寸步难进。 可怎么过去?左右两壁间距少说十余米,蜈蚣挂山梯根本够不着。 该死!好不容易推算出主墓方位,竟被一条蛇拦了去路? 难道真要原路折返,绕到山阳再翻上山阴,从另一侧下谷入墓? 那样一来,加上休整时间,至少得多耗一天半。 他们打着军事演习旗号封了平山,拖太久,必引其他军阀窥探;更别提攒馆附近那具忽隐忽现、沾血即遁的血尸,也是一颗随时会爆的雷,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引得外人进场。 正当陈玉娄焦灼之际,王霄却盯上了那条黑蟒,心里已有计较。 他悄悄扫了眼系统仓库里日前送的几样“生活物资”,嘴角微扬。 “陈兄,这畜生,交给我来收拾!”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金银交织的神仙索倏然射出,在倒悬古松枝干上利落绕了两圈。 不等陈玉娄开口,王霄心念一动,绳索骤然绷紧,将他整个人拽得腾空而起,直扑洞口而去。 “总把头,那蟒粗如瓮口,不知多长,王小哥一个人……成吗?” 花玛拐皱眉望着王霄身影没入洞口。 “王兄身负奇术,应无大碍。就算不敌,有神仙索在手,进可攻、退可守。” “可惜!距离太远,梯子搭不过去,咱们只能在这边干看着他独闯蛇穴。” 陈玉娄也紧紧盯着那幽暗洞口,神色凝重。 王霄一脚踏进洞中,低头一看:洞口积尘厚达寸许,可正中央却赫然压着一道干净笔直的痕迹,宽如瓮口,直通洞内深处。 显然,那黑蟒日日由此进出,来去如风。 刚踏进洞口,王霄就被一股浓烈的腐腥气冲得猛一趔趄,差点栽倒。 他赶紧举起马灯,昏黄的光晕晃了几下,才看清地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白骨。 俯身细看,大多竟是猴类骸骨,散落得横七竖八,每具骨架表面都裹着厚厚一层暗绿泛灰的黏液,那是巨蟒常年盘踞后渗出的体液,滑腻腻、臭烘烘,叫人头皮发紧。 再往下,是一排排严丝合缝的锁箱,朱漆斑驳,应是收存道家典籍的藏经匣。 可王霄压根没多瞧一眼,目光只死死盯在地上,黑蟒爬行留下的压痕、刮擦印、湿漉漉的拖曳水迹。 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