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娄闻声腾身而起,稳稳落于另一头巫兽背上。
那野猫终是山野生灵,本能警觉身后凶煞逼近,猛地钻进齐腰深的乱草丛,想借杂草藏形遁迹。 “就在前头!” 陈玉娄一双夜眼锐利如鹰,死死咬住那抹灰影,后方猛虎紧追不舍。 常言道:云从龙,风从虎。 猛虎本就是山林霸主,纵是驮着人,奔跃腾挪依旧轻捷如飞;更别说经巫术淬炼过的巫兽,踏枝越涧如履平地,死死咬住野猫不放。 眨眼工夫,野猫一个急拐弯,倏然消失在视线里,再无声息,再无踪迹。 猛虎骤然止步,两人跃下虎背。 “陈兄,不能再追了。” “这山林邪祟多,离平山又近,野物常年吸食山中药气,早有开窍成精的可能。” “再加上雨夜阴重,正是妖物活跃之时。” “咱们先回攒馆。” 王霄环顾四周黑黢黢的林子,神色肃然。 先前没拦他,也是存了帮一把的心思,顺手取回耳朵,让耗子二姑体体面面下葬,也算一份尊重。 可如今猫影杳然,四下暗流涌动,不知还藏着什么古怪,他自然不愿再耗下去。 此行只为混个时间签,入平山修吞天魔功,可不是来跟山精野怪拼力气、赌性命的。 陈玉娄一听这话,才猛然醒过神来,自己竟已追出老远。 起初不过是怒火攻心,再加一条道上的规矩压着;如今目标丢了,再往险地硬闯,便是莽撞了。 “该死的畜牲!” 他啐了一口,转身欲随王霄折返。 “喵呜!” 一声猫叫猝然响起,凄厉刺耳,仿佛正遭万针穿骨、烈火焚身,听得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夜色里格外瘆人。 不对劲。 两人目光一碰,立即伏低身子,悄无声息拨开草丛向前摸去,巫兽猛虎紧贴身后,连呼吸都听不见。 拨开最后一片枯草,眼前豁然一片荒坟,土包高低错落,断碑歪斜倾倒,死寂无声; 偶有几点幽绿鬼火飘忽明灭,阴森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荒冢之间,一道身影蹲在地上,一手按住挣扎的野猫,另一手探出寒光凛凛的钩爪,干脆利落地剖开猫腹。 “喵呜!!!” 惨叫撕裂夜空,尖锐得令人牙酸。 那身影随即捧起血淋淋的猫尸,埋头啃食,片刻抬头,喉结滚动,一口咽下。 “轰隆!” 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电光映照之下,两人看清了,那是一只狸子,却顶着一张人脸,脸上糊满猩红猫血,神情竟似沉醉其中,诡异得令人头皮炸裂…… 那狸子精正捧着野猫,吃得津津有味。 面对如此诡谲之景,两人屏息敛声,连心跳都压得极低。 可当第二道闪电骤然亮起时,两人胸口同时一窒,那人脸狸子,竟已化作一个身穿孝服的老太太! 皮肉尽枯,脸上没有一丝活气,皱巴巴的灰白老皮紧紧裹着颅骨,活脱脱一副披着皮的骷髅;两颗浑浊灰白的眼珠直勾勾盯住他们藏身之处,恶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接着咧开嘴,露出满口细密尖牙,骷髅脸上扯出一个血淋淋的狞笑,嘴角还挂着半截滴血的猫肠。 灰白浑浊的眼珠里骤然掠过一道诡谲的光晕,糟了! 就这一瞥扫来,王霄眼前顿时一黑,脑子嗡地发沉,四肢百骸的气血像被冻住似的缓缓滞涩,肌肉僵冷,指尖都动弹不得。 中招了! 他心头猛地一紧,果然不对劲,原着里陈玉娄是闻了狸子尿才失神,眼下倒好,连照面都不用,一眼便着了道。 眼见全身筋肉都要彻底锁死、再难调遣,他识海深处那粒微光念头忽地一震,仿佛被烈火灼烧,轰然迸亮! 一股温热如春泉般的气流自颅顶奔涌而下,顷刻间灌满四肢百脉,眼看要失控的躯体霎时重归掌控,那狸子精的迷魂术,破了! 可王霄没起身,仍仰面躺着,身前,是瘫在地上、手脚软绵绵使不上力的陈玉娄。 陈玉娄心里直打鼓,暗骂自己莽撞: “坏了!一时热血追出来,竟撞上白老太太显圣。” “这哪是什么老太太,分明是只老狸子修成的精怪!” “狸子素来爱钻坟窟、舔尸骨,靠吞食腐气阴魄滋长邪力,最擅乱人神智。” “如今我俩被它悄无声息制住,怕是要落个开膛剖腹、活生生嚼碎的下场。” 他眼珠一转,只见那白老太太不知从哪儿牵出一头白驴,跨坐其上,慢悠悠朝这边踱来。 “唉哟,真栽在这儿了!我陈玉娄纵横江湖半生,竟死得这般窝囊,后人提起,怕是要当反面例子讲给新人听!” 远处山道上,三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正穿林而行。 老狸子妖法初起的刹那,鹧鸪肖脚步一顿,猛然扭头望向荒坟方向,“师兄,怎么了?” 老洋人与花灵见他骤停,满脸不解。 “有妖气!” 他眯起眼,目光如刀,那边荒冢之间,正翻涌着一股腥浓刺鼻的邪祟之气。 “怕是害人的东西在作祟,快走!” “但愿赶得上。” 搬山道人常年出入深山古墓,遇上伤人性命的妖物,向来不袖手旁观。 鹧鸪肖一挥手,带着老洋人与花灵,疾步朝荒坟奔去。 而此刻的王霄,依旧纹丝不动,连那两只蛰伏的巫兽猛虎也收敛气息,悄然向两侧伏低身子,脊背绷紧,爪尖扣进湿泥,摆出扑杀之势。 陈玉娄余光扫到这一幕,眼角一跳,悄悄偏头看向王霄,却见他双目轻阖,呼吸沉稳。 这是……在默运异术? 其实王霄正将苦海中积蓄的生命精气层层提聚,只等那老狸子近身,便雷霆出手! 白驴驮着白老太太,几步便至两人跟前。 老太太俯视地上二人,喉咙里滚出几声阴森冷笑,随即死死盯住王霄,眼中贪婪几乎要滴出水来,在她眼里,这青年一身气血如炉火般炽盛,远超凡俗,若吞入腹中,少说能省去百年苦修! 她哈喇子顺着干瘪嘴角淌下,从驴背上佝偻着腰凑近,枯枝似的手指直直指向王霄心口,喉头嗬嗬作响:“嗯嗯!” 怎么还不动手? 陈玉娄瞧见猛虎隐伏,以为是王霄布下的伏兵,可眼看那老太太已伸手欲抓,猛虎却毫无动静,急得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哼。 就在此时,王霄察觉对方已踏入三步之内,心底一声断喝:就是现在! 他双目暴睁,寒光四射! 区区一只靠摄魂苟活的老狸子,竟敢贴身欺近? 真当本少爷练的是红毛仙帝界传下的至高锻体秘法,筋骨血肉皆非寻常? 这就叫,星光不负赶路人,红毛专克耍横人! 苦海精气轰然沸腾,奔涌周身,气血如沸,体温陡升,连脚下潮湿的泥土都微微泛起干裂纹路。 白老太太猝不及防,惊得一颤,可利爪却毫不迟滞,反而更快一分,直掏王霄心窝,势要抢先破膛剜心! 王霄岂容它得逞? “孽畜找死!” “死!” 暴吼炸响,蓄势已久的冲天拳悍然轰出,拳风裹着虎狼巨力,结结实实砸在老太太下颌! 只听“咔”一声脆响,她整个人被掀飞离鞍,腾空而起,再定睛看时,驴背上哪还有什么老太太? 地上只剩一只肥硕异常的白兔;半空中翻滚的,是一只皮毛灰白、斑驳如霜的老狸子! 不等它落地,左右两道黑影闪电扑出,两只巫兽猛虎前后夹击,虎爪齐落! 骨头碎裂、筋腱崩断的闷响接连爆开。 老狸子发出凄厉长嚎。 可下一瞬,王霄已如离弦之箭抢身上前,双手铁钳般扣住它脖颈,在它怨毒、惊骇交织的眼神里,手腕一拧,“咔嚓!” 颈骨应声而断,灰白浑浊的瞳孔瞬间黯淡,再无一丝光亮。 王霄随手甩开尸身,转身扶向陈玉娄:“陈兄,还好吗?还能动不?” 老狸子一毙,妖术立解。 陈玉娄虽仍有些腿脚发虚,但已无大碍,刚撑着坐起,忽听荒坟深处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两人立刻屏息凝神,抬眼望去,那些歪斜断裂的墓碑之后,不断浮起一对对幽绿鬼火似的光点。 陈玉娄夜眼锐利,一眼看清:墓碑缝隙里,正接连钻出一只只肥壮狸子,皮毛油亮顺滑,个个膘厚体健; 虽未生人脸,却已有不少眉眼初具人形,额角隆起、唇边微翘,透着一股子邪气。 狸子们纷纷聚拢到老狸子尸身旁,一张张脸涨得通红,龇牙咧嘴,朝着两人嘶声咆哮。 陈玉娄倒抽一口冷气,“乖乖,这下可真是,捅了狸子老巢了!” 王霄眼皮直跳,心口发紧,这群狸子未免也太多了! 虽说它们不擅摄魂妖法,可架不住数量惊人。 常言道“蚁多咬死象”,眼下这些畜生扑上来,哪怕每只只啃一口,也能把人啃成一副白骨架子。 更别提它们是靠吞食死人血肉长大的,毒气早已浸透皮毛、渗进牙尖,被咬上一口,轻则溃烂流脓,重则当场毙命。 眼见狸子群如黑潮决堤般疯涌而来,王霄哪敢托大? 他手往怀里一探,抽出三张巴掌大小的虎皮,“啪”地甩在地上,三头巫兽猛虎应风而起,转瞬涨至丈许高,獠牙森然、筋肉虬结。 加上原先那两只,五头巨虎齐刷刷横在两人身前,筑起第一道铜墙铁壁。 狸子刚撞上来,猛虎便悍然扑击,利爪一拍,数只躲闪不及的当场脑浆迸裂;紧接着血盆大口横扫而过,咬住便吞,毫不迟疑;再一个旋身甩尾,钢鞭似的尾巴破空抽下,“咔嚓”一声脆响,被扫中的狸子脊骨寸断,身子在半空硬生生折成两截,瘫在地上只剩呜咽抽搐,连爬都爬不动。 这些巫兽本就受巫术淬炼,皮糙肉厚、筋骨如铁,狸子的撕咬根本留不下半道印子。 一旦见血,凶性彻底炸开,横扫、扑杀、撕扯、翻滚碾压,所过之处狸子成片倒伏,毫无还手之力。 而狸子们也彻底红了眼,不顾生死,一波接一波往前填命。 陈玉娄握紧小神锋,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王霄则从系统仓库取出两把驳壳枪,动作利落地塞进后腰,再佯作拔出,递了一把过去。 陈玉娄微怔,目光锐利如刀,朝他后腰飞快一扫,他夜眼通神,能辨泥痕、识草色、断藏宝,可方才竟没看出王霄身上藏着兵刃! 但眼下箭在弦上,容不得细究。 他右手稳稳接过驳壳枪,左手将小神锋反手攥紧,沉声道:“多谢王兄援手,更谢你刚才救命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