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明也没有生气。

梁翊如今是处座亲自派来的别动队长，手中又握着临机处置的手令。他今晚说这些，并不是奢望对方完全认同，只想让梁翊明白，上海站过去不出成绩，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如今有梁老弟主持对日行动，古某肩上的担子总算能轻一些了。”古剑明顺势说道。

梁翊笑而不语，随后主动举杯：“古站长，既然今天是接风宴，咱们只谈风月，公事便暂且放到一边。”

“好！”古剑明欣然应下，“今夜只说风月，不提政务。”

他招呼众人动筷：“来，先吃菜，再喝酒。”

话音落下，古剑明不动声色地看了赵馨一眼。

赵馨立刻会意，姿态优雅地站起身，纤细手指端起一只小酒杯，含笑说道：“梁长官，这杯酒由卑职敬您。祝您今后仕途顺利，步步高升。”

梁翊抬眼细细打量她。

赵馨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桃腮杏面，牙齿洁白，双眸明亮，一身贴体白旗袍将玲珑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确实算得上一位难得的美人。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梁翊笑着端起酒杯，“我平日几乎从不喝酒，可为了博赵美人一笑，今天也只能豁出去了。”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得干干净净。

酒水入腹没多久，他两颊便泛起淡淡红意，眼睛也半眯起来，俨然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梁长官果然豪爽，卑职也陪您。”

赵馨微微一笑，却只将酒液轻抿了一小口。

坐在旁边的朱明随即起身，端杯说道：“梁长官，之前属下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这杯酒算是赔罪，我全部喝干，您随意便好。”

说完，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梁翊看了他片刻，脸上重新浮现笑意，也拿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古剑明坐在一旁，把梁翊的表现全都收入眼底，心中暗暗有了判断。

此人酒量不怎么样，这或许算得上一个弱点。

而且梁翊明显好色，从赵馨敬酒以后，那双眼睛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仿佛恨不得把人整个吞下去。

酒喝过三轮，桌上的菜也吃了大半。

古剑明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放下筷子，笑着说道：“梁老弟初到上海，古某身为地主，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我替你准备了份薄礼，还请务必收下。”

梁翊此时已经满脸醉意，靠在椅背上含糊问道：“什么礼物？古站长不会准备送我一位美人吧？”

古剑明闻言大笑：“老弟，这件东西可比美人值钱多了。有了它，十里洋场的漂亮女人，任凭你挑选。”

“还有东西能比美人更贵重？”

梁翊醉眼蒙眬地追问。

“当然有。”

古剑明把脚边的一只小箱子提到桌上，抬手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捆簇新的美元，粗略估算，至少有两三万之多。

“这里是三万美元。”

古剑明笑容愈发热切：“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梁老弟以后多照应照应我这两个不成器的下属。”

“一定，一定。”

梁翊连连点头，醉态十足，心底却已经彻底摸清了古剑明今晚设宴的真实目的。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对方打的是这个算盘。

雅间里，古剑明兴致颇高，不断说起上海滩各类奇闻轶事。

朱明与赵馨都是他的下属，无论古剑明说到什么，两人都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梁翊却没有这种顾忌。

他与古剑明之间并无上下隶属关系，真要论起如今的权力，古剑明反倒需要配合他办事。因此，梁翊根本不必刻意捧场，索性往酒桌上一趴，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一个多小时过去，他才慢吞吞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后歉意笑道：“梁某酒量浅薄，方才失态，让诸位看笑话了。”

“无妨。”古剑明含笑问道，“梁老弟才刚醒，现在感觉如何？”

梁翊揉着额头苦笑：“不怎么样，脑袋发晕，胃里也翻江倒海，随时都可能吐出来。”

古剑明拍手笑道：“想吐便对了！喝酒图的不就是一醉方休吗？多少人求醉都醉不了，梁老弟今晚倒是如愿以偿了。”

“古站长就别拿我说笑了。”

梁翊无奈摆手，抬腕看了眼时间：“时候已经不早，咱们是不是也该散了？”

古剑明跟着瞧了眼怀表，点头道：“都快到深夜了，确实不早。那今晚便到这里，朱明，你负责送梁老弟回去，赵馨坐我的车。”

朱明立刻挺起胸膛：“站长放心，卑职一定把梁长官平安送到住处。”

古剑明刚准备起身，忽然拍了下额头：“险些把一件重要的事忘了。”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递到梁翊面前，笑着解释：“浦江路附近有一栋洋房，原先住着一对法国夫妇。后来那两人离开上海，我便顺手将房子买了下来，一直空着没有入住。今日便借花献佛，送给梁老弟落脚。”

梁翊接过钥匙，嘴上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

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转眼便将钥匙收进了口袋。

他才刚到上海，的确缺少一处固定住处。古剑明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他若执意拒绝，反而显得不通人情。

“不过是一处闲置宅子，老弟无需客气。”古剑明笑容满面，“日后若遇上什么好事，记得照顾古某几分便成。”

“古站长的心意，梁某自然记得。”

梁翊笑着点了点头。

四人先后离开雅间。

朱明钻进梁翊的轿车，主动坐上驾驶位。梁翊与古剑明告别后，车辆便缓缓驶离如悦酒楼。

“梁长官，咱们是回上海站，还是去古站长送您的那处别墅？”朱明一边开车，一边出声询问。

“先去看看那栋房子。”

梁翊靠在座椅上，抬手揉着仍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明白。”

朱明转动方向盘，径直朝浦江路驶去。

十几分钟后，轿车停在一座独立别墅外。

单从外观来看，这栋房子建得颇为气派。虽比不上上海滩最顶级的豪宅，却也足够宽敞精致，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够住得起的地方。

朱明下车打开院门，又将轿车开进院内，最后停在别墅主楼下方。

“梁长官，已经到了。”

他亲自绕到后排，替梁翊拉开车门。

梁翊睁开醉意朦胧的双眼，打着哈欠走下汽车。

朱明站在旁边说道：“这栋别墅一直有人定期打扫，里面十分干净，家具也全部换过，梁长官可以直接入住。”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厚厚一叠英镑，双手递了过来：“卑职知道您更喜欢英镑和美元，之前答应的五千块大洋，已经全部换成英镑，还请梁长官收下。”

“朱科长实在太客气了。”

梁翊笑呵呵接过钞票。

对他而言，送上门的钱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五千大洋并非小数目，换成英镑以后更方便携带和使用。

“梁长官，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卑职便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