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攻与守(1 / 2)穿越清初:吴周天下首页

二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福全在遵义城北的坝子上摆开了阵势。

他选在了马宝射程之外的地方,大约三里开外。八旗兵在前,绿营在后,骑兵压住两翼。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雾气里,密密麻麻的人影一个挨一个,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庄稼。旌旗在雾中时隐时现,马嘶声、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贴着地面滚过来。

马宝站在城头,手搭凉棚往北看。雾气太浓,看不清清军的具体阵型,但那片黑压压的影子一眼望不到头。他把望远镜从腰里抽出来——那是吴世璠送他的,铜管磨得锃亮,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把镜筒抵在眼眶上,调了调焦距。

雾散了。

先看清的是火炮。三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抬得高高的,黑洞洞地指向城墙。炮手们光着膀子,有的在装火药,有的在推炮弹,有的用火绳点燃了引信。然后看清了步兵。八旗兵披着棉甲,戴着铁盔,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队列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绿营兵站在后面,穿得杂一些,有的有甲,有的没甲,但手里都握着刀枪,脸上看不出表情。

再往后是骑兵。蒙古马矮小精悍,骑兵们弯着腰,紧贴马背,马刀斜挎在鞍侧,刀刃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福全的中军设在坝子中央的一处高坡上。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旗杆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旗下一员大将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明黄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像一团火。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马宝知道,那就是福全。

他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白气。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说,“火炮上膛,火枪手就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福全没有急着攻城。他在等雾散尽,等城头的守军看清他的阵势,等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守军中蔓延。这是北方打仗的老规矩——先把阵势摆开,让敌人看看你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马,敌人自己就怕了,仗就好打了。

但遵义城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骚动,没有喊叫,甚至没有人在垛口后面探头探脑。城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石壁,等着他撞上去。

福全皱了皱眉。他等了两刻钟,雾散尽了,太阳从东面的山头露出半个脸,把城墙上涂抹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还是没有等到他想要的效果。

“传令,”他侧头对身边的将领说,“炮击。”

“轰——”

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声音大得像天塌了。

炮弹呼啸着飞过城北的坝子,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整座城墙都在颤抖。有的炮弹打高了,越过城头落进城里,砸塌了几间民房,碎瓦横飞;有的炮弹打在垛口上,把砖块打得粉碎,碎石片像刀子一样飞出去,割伤了后面的守军;有的炮弹直接命中城墙的根部,夯土被砸出一个大坑,土屑飞溅。

马宝蹲在垛口后面,用手护住头脸。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印。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耳朵,血流了半张脸;有人被震得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硝烟稍稍散去,马宝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的左臂被一块碎石砸了一下,生疼,但没流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能动。

城下,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

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排成密集的方阵,从北面的坝子上压过来。队形很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盾面上蒙着牛皮,能挡箭矢,挡不住子弹。后面是云梯手,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步伐沉重,喊号子。再后面是弓箭手,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

马宝等他们冲到了壕沟边上,才下令。

“放!”

城头的火枪手齐射。燧发枪的枪声不像火炮那么震耳欲聋,但密集,像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弹丸打在木盾上,木屑飞溅,盾牌后面的清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弹丸打在人身上,穿透棉甲,穿透皮肉,鲜血喷涌。

清军的方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冲。盾牌手倒下了,云梯手顶上去;云梯手倒下了,弓箭手顶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着壕沟,推着壕桥,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

第一道壕沟被填平了。第二道壕沟也被填平了。清军的壕桥架上了第三道壕沟,云梯搭上了城墙。

“火油!”马宝大喊。

城头的大锅已经烧得滚烫,锅里的油冒着青烟,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咳嗽。几个士兵用长柄勺子舀起热油,往云梯上浇。油浇在云梯上,沿着梯子往下流,流到清军的手上、脸上、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清军被烫得松手摔下去,有的从云梯上翻滚着落地,有的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云梯上的清军退了下去,但更多的清军又涌了上来。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未时。清军攻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壕沟被尸体填平了一段又一段。南明河的水被染成了淡红色,血水顺着河水流下去,流到了下游的田地里。

守军也损失不小。城头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火药用掉了快一半,好几门火炮打得发红,不能再打了。

马宝站在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刀上全是血,铠甲上也有好几处被砍过的痕迹。他不知道这些血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不在乎。

“将军,”副将跑过来,脸色发白,“北面的城墙裂了一道缝,从垛口裂到墙根,有一指宽。再让火炮轰几下,恐怕要塌。”

马宝咬了咬牙。

“用木桩顶住。”他说,“城墙后面顶木桩,一根不够顶两根,两根不够顶三根。天黑之前,必须顶住。”

福全在大帐中听到了前锋的报告:第一次攻城,伤亡六百余人,城墙未破,守军的火器比预想的还要精良。

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