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吴世璠。
吴应麒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五天前他还在心里骂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现在这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手,从衡州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坚守十日。
今天是第七天。再守三天,就可以撤了。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吴应麒将信折好,贴身收入怀中。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满脸疲惫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陛下有旨,再守三日。三日后,全军南撤。”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那些濒临崩溃的汉子们,在这一刻重新站直了脊背。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了。
是因为他们知道,背后有人管他们了。
·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清军似乎嗅到了什么,攻城愈发猛烈。第八天,清军发动了围城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云梯、撞车、壕桥全部上阵,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城墙。吴应麒亲自提刀上城督战,从清晨杀到黄昏,砍断了三把刀,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城墙下的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第九天,清军没有攻城。蔡毓荣派人在城下喊话,说李懋功已经答应投降,劝吴应麒“识时务”。吴应麒当即将喊话的清军射死,然后把李懋功抓了起来,当着全城将士的面,一刀砍了。
“再有言降者,与此人同!”
第十天。
清晨,吴应麒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清军营寨。雾很大,看不清远处的动静,但他知道,清军正在集结,新一轮的总攻即将开始。
他走下城楼,召集了所有将领。
“今晚突围。”
命令简短而明确。
计划是:入夜后,全军从南门撤出,沿湘江西岸南下。伤员先走,辎重随后,主力断后。沿途不准点火,不准喧哗,遇敌不准恋战,全力向南突围。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吴应麒重复了信上的那句话,“陛下的旨意,谁坏了,我要谁的命。”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
岳州城南门悄然打开。
第一批伤兵在民夫的搀扶下,无声无息地出了城。接着是辎重队,驮着最后一点粮食和弹药,马蹄裹了布,走在石板路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吴应麒留在最后。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队士兵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坚守了三个多月的城池。
城头的旗帜还在,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这里将插上清军的旗帜。
“走。”
他翻身上马,带着断后的三百精兵,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
·
蔡毓荣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岳州城已空的。
前锋部队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攻入了南门,然后发现——整座城空了。
周军撤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留下。
蔡毓荣站在空荡荡的城头,望着南方,脸色铁青。
“吴应麒。”他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围了三个多月,损失了五千多人,等来的是一座空城。
那个被他围了三个多月的对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张朝珍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岳州已克,朝廷那边……”
“克?”蔡毓荣回过头,目光冷得像冰,“我花了三个月,打了一座空城。你让我怎么跟朝廷交代?”
张朝珍噤声。
蔡毓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派斥候南下,查清吴逆军去向。”他说,“另外,向朝廷报捷——岳州已克,吴逆军溃逃。”
“是。”
蔡毓荣重新转向南方,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吴应麒跑了,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岳州一下,湘江门户洞开,长沙、衡州尽在眼前。
他要追。
不能让吴应麒喘过气来。
·
三天后,吴应麒率领残部抵达长沙。
出发时八千多人,突围战中损失了近两千,到达长沙时只剩下六千余人。但吴应麒没有停留,在长沙补充了粮草和弹药后,继续南下。
他要赶在清军之前,把这些人安全地带到衡州。
又过了四天,他终于看到了衡州的城墙。
城头上,一面崭新的龙旗在风中飘扬。
吴应麒勒住马,望着那面旗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六千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队列整齐,没有溃散。
“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他没有做到一个都不能少,但他带回来了六千多人。
六千多个还能打仗的兵。
他翻身下马,徒步走向城门。
城门口,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素服,腰悬长剑,身后站着马宝、夏国相、胡国柱、郭壮图。
吴应麒走到少年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臣……回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三个多月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和委屈。
吴世璠弯腰,亲手扶起他。
“吴将军辛苦。”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带回来的这些兵,朕会好好用。”
吴应麒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十七岁。比他儿子还小。
但那双眼里的光,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吴三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