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边开始泛白了。山脊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墨蓝色的，边缘被一线暖光勾出了形状。方磊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蹲着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陈山。陈山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入口之后顺着喉咙下去带出一股暖意。

前面就是了。方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山坳的方向。陈山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山坳里有一片低矮的建筑，几间瓦房，一处院落，院墙上拉着铁丝网。院子里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身落满了灰，但轮胎侧面的泥是新的。

陈山蹲下来，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稳定。那个新地名就是这里？

方磊把水壶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小相机，对着山坳方向拍了几张照片。跟图上标的那个旧节点布局不一样。这里更靠山，后面那条路可以直接通到边境线。

陈山看着他拍完照片。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片建筑群。综合感知统合在他脑中构建了一个大致的内部结构——主屋、侧厢、院落、停车区、后门通向一条隐在树丛里的土路。那排铁丝网的走向不是围成圈，而是沿着山势呈形，把后门方向空出来了。

货不从正门走。陈山说。后门是活的。

方磊放下相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

铁丝网没围后门。那个方向土路延伸进去，路边没有大石头挡视线，是可以通车的。走的频率应该不低，路面比周围硬。

方磊看着那片建筑又看陈山，然后点了下头。行。回去你对图的时候把这里作为新标注加进去。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等天色再亮一些的时候，方磊把相机收好，两人原路返回。下山的路比上山快，陈山走在前面，步幅放大了，脚掌落地的时候有意识地踩实了碎石路面的边缘，声音比来的时候更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山谷里的雾气正在散，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梯田和蜿蜒的溪流。方磊在陈山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路上传得很清晰。

你那张图现在比来的时候厚了。

陈山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但步伐放慢了半拍。厚就对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山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路面变窄，两侧的灌木枝丫交错着伸出来，挡了大半条路。陈山侧身从枝条之间穿过去，袖子被一根枯枝挂了一下，布面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没有去看，继续往前走。

到了山脚的时候，镇子里的炊烟开始升起来了，淡蓝色的，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纱。陈山在山脚的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倒了一下里面的沙砾，再穿上系紧鞋带。方磊站在他旁边，把相机放回背包里，拉链拉到底。

下一步，方磊说，后门的土路通到哪。得找一天沿着那条路走一趟。

陈山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系好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我走前面。

方磊没有异议。两个人并肩走进镇子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铺子开门了，包子铺的铁笼冒着白汽，一个人蹲在门口刷牙，牙膏沫滴在水泥地上。他们从那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方磊用方言打了个招呼，那人嘴里含着泡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陈山走过包子铺的时候闻到了馅料的气味，肚子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自己那件旧工装夹克左肘的补丁，磨薄的那块布在晨光里透出皮肤的颜色。他把袖子往下拉了一下，盖住了那里。

两个人走过了整条街，拐进旅店那条巷子的时候，陈山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入口的方向。山还在那儿，墨绿色的轮廓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比夜里矮了一些，轮廓柔和了。

他转回身，推开旅店的铁门走了进去。方磊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踏在水泥地上，在窄巷里回荡了两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