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陈山接到了赵警官的电话。

有动静了。赵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辆行驶的噪音，像是在车上打的，王建今天下午在一个加油站出现过，离你基地大概四十公里。监控拍到他加了油，然后往南走了。我们正在调沿路卡口的画面。

陈山站在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他还车？

他开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查到是假的。他加油的时候下车进了便利店，店里的摄像头拍到了正脸。面部特征匹配上了。

走廊里的光从一端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明亮的带子。陈山沿着那条光带走了几步，在窗口站定。

他可能在转移。陈山说，他住的地方被你翻过之后，他知道继续留在附近不安全。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往南走，南边是什么？山。

陈山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受过野外训练。如果他弃车进山，搜捕的难度会成倍增加。山区没有监控、没有路卡，一个人扎进去就像水倒进海里。

赵警官在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有什么建议？

我需要知道他弃车的大概位置。陈山说，如果他在某个乡镇或者公路末端消失了，把那个坐标发给我。其他的我来判断。

你要去？

如果他进山，你们的人在山里追不上他。陈山的声音平，我能。

赵警官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和背景里车辆行驶的嗡嗡声。过了几秒他才说：我不能给你正式授权。但如果你个人去了那个区域进行野外活动，我也没有权力拦你。

陈山听懂了。把坐标发我。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远处的训练场上最后一组队列正在收操，口令声从远处传过来，模糊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分钟后屏幕亮了，赵警官发来一条短信，里面是一个地名和一段备注。

根据监控轨迹推算的弃车高概率区域。附近有简易公路和进山小道。

陈山把那个地名记在脑子里。他回宿舍换了作训服和登山鞋，背包里塞了水壶、压缩饼干、头灯、折叠刀和一件防水外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那副手套——训练用的薄款战术手套，指节位置有防滑橡胶。

他下楼的时候碰见肖邦。肖邦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壶，看见陈山背着包，站住了。

肖邦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水壶放到脚边的地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跟你去。

一个人更方便。

两个人安全。肖邦说，你开车还是我开？

陈山看了他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这段时间灭了一瞬又亮了，光线跳了一下。他点了下头。

肖邦转身回去拿了外套和鞋，三分钟后出现在楼下。两个人没多说话，陈山把车钥匙扔给肖邦，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车子从基地侧门驶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前窗掠过，在肖邦脸上交替明灭着。

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从主干道拐进乡镇公路，再从乡镇公路拐上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路灯消失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坑洼的路面。

肖邦在导航显示接近坐标位置时减了速。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稍微宽点的空地上，熄了火。引擎盖还在微微地咔咔响着散热，两个人下了车。

四周全是黑的。树影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月光被云层挡住了大半，只在地面上漏出几块暗淡的斑块。陈山站在车边等了两秒，让眼睛适应黑暗。暗光视力自动启动，周围的轮廓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出来——土路往前延伸大约两百米后分叉，一条继续往深处走，另一条折向东北方向的山坡。

面包车如果有痕迹，应该还留在路面。陈山蹲下来看了一眼土路地面。白天有车压过的印痕，车辙纹路已经模糊了，但能分辨出最近一条轮胎印的深度比其他的更清晰，边缘的浮土还在，应该就是今天留下的。

他沿着车辙往前走。肖邦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跟着，脚步压得很轻。两个人像两条影子贴着路侧移动，几乎没有声响。

车辙在分叉口拐向了东北方向，沿着一道缓坡往上延伸。走了大概三百米，那道车辙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前面消失了。树的后面有一小片被压平的草地，那是车调头留下的痕迹。

车在这里调头走了。陈山蹲下来摸了一下被压平的草茎，但他没上车。

肖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下来，照亮了那棵倒树后面的地面——一串脚印，从车的位置延伸出去，穿过草丛，钻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陈山站起来看着那片林子。林子不深，但密，夜晚从里面看进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侧耳听了几秒，综合感知统合在深度模式下把林中的声波过滤了一遍——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低鸣、地面下昆虫的细微振动。没有人的心跳声。至少在这个半径范围内没有。

他进林子了。至少两三个小时前。陈山说，但脚印的方向偏了。他往东南走了，不是往深山里去的。

肖邦蹲下来看了那串脚印。他可能没打算长待。进林子里只是拖延时间，等天黑透了再从另一侧出来，换方向。

陈山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看着周边的地形。林子东南方向大约三公里处有一条河，河对岸是一条县道，沿县道往南就是更大的公路网络。

他抬起头。风从林子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他刚要迈步往前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跟上次一样。内容是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