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喧嚣已经褪去。 滨江县公安局，审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早上六点。

赵鬼坐在铁椅子上。 他的左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被林奇用酒瓶砸的），纱布上渗着血。但他那双三角眼却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劲。

“赵鬼，还要我问第几遍？”

李向“啪”的一声把一份县医院的急诊病历拍在桌子上，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那是三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医院刚才来电话了，人醒了！她们指认就是你给她们灌的‘药水’！而且医生在她们体内检出了大量的镇静剂成分！”

“光凭这几份口供和验伤报告，强迫卖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这三条罪名就够你在牢里蹲到头发白！”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药水哪来的？谁指使你干的？”

赵鬼动了动被铐在椅子上的手，歪着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了：

“李大队长，我都说了八百遍了。”

“事儿都是我干的。”

“场子是我看的，药是我从广东那边的路子上买的——就那种路边摊买的‘迷魂药’，我哪知道是什么成分？那些娘们儿也是我自己想赚钱弄来的。我想发财，想疯了，行了吧？”

“王老虎？”

赵鬼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王老板是大善人，是我们县的政协委员。人家开酒店是正经生意，我这就是背着他在三楼搞点私活。他不知情。你们别想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哪怕面对重刑的威胁，他依然要把这口锅背得严严实实。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把王老虎咬出来，他在外面的老婆孩子就别想活了。而如果他一个人扛下来，王老虎会给他家里一笔足以过几辈子的安家费。

这就是江湖规矩。 也是王老虎那辆“虎头奔”带来的无声威慑。

“你……”李向气得手都在抖，抓起烟灰缸就要砸。

“师父。”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奇突然伸手，按住了李向的手臂。

林奇看着赵鬼。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死士的眼神。只要王老虎的保护伞还在，只要赵鬼觉得王老虎还能在外面呼风唤雨，他就绝对不会开口。

“行，赵鬼，你挺讲义气。”

林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眼神冷得像冰：

“你可以不说话。但你别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能扛得住审讯，王老虎未必能扛得住这漫天的舆论。”

说完，林奇拉着气呼呼的李向走出了审讯室。

……

走廊里，晨光微熹。 刑警队办公室里一片忙碌。昨晚的大捷让大家都很兴奋，几个年轻警员正围着那几箱搜缴上来的假酒和管制刀具议论纷纷。

“林子！李队！”

刘刚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赶紧趁热吃点。局里食堂刚蒸出来的。大家都在说，这次咱们立了大功，那个金皇大酒店被查封，真是大快人心！”

李向接过包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别高兴太早。主犯没撂，那只老虎还在外面溜达呢。”

林奇没接包子。 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从昨晚那辆“虎头奔”出现开始，他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大门突然开了。

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快退休的老局长，今天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在他身边，站着局里的政为，手里拿着几张纸，表情同样严肃得吓人。

“李向，林奇。你们两个，进来一下。”

局长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寒意。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刘刚手里的包子僵在半空。大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从局长的语气里听出了暴风雨的前奏。

林奇和李向对视一眼。 来了。 老虎的反扑，比预想的还要快。

……

局长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显得格外刺眼。

“刚才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打过来了，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局长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说我们破坏县里的投资环境！说我们粗暴执法，把知名企业搞得乌烟瘴气！王天霸更是直接把状告到了市里！”

“李向，我问你，昨晚的行动，你有确凿的证据链吗？光凭几个姑娘的口供，能定死王天霸吗？”

“能定死赵鬼！只要赵鬼开口……”李向梗着脖子反驳。

“赵鬼开口了吗？！”局长吼道，“现在的情况是，赵鬼一口咬定是他个人行为！而王天霸那边，律师团队已经拿着伤情鉴定书在楼下等着了！”

政为这时候叹了口气，把那几张纸推到林奇面前。

“林奇同志。”

政为的语气公事公办，“关于你在昨晚行动中的表现，局里接到了实名举报。”

“第一，有人举报你在行动前，向金皇大酒店的妈咪‘红姐’提供了一千元现金作为定金。请问，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向队里报备特勤经费？”

林奇的心猛地一沉。

昨晚为了伪装大款，他确实掏了一千块钱。在90年代初，一个刚入职的小警察，月工资不过两三百，随手掏出一千块巨款，且没有走正规的特勤申请流程。

这就是漏洞。 这就是把柄。

“那是我自己的钱。”林奇平静地回答，“当时情况紧急，战机稍纵即逝，来不及报备。”

“自己的钱？”政为皱眉，“来源呢？而且根据规定，私人款项严禁用于办案交易，这中间要是说不清楚，就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甚至是私吞赃款。”

“放屁！”李向忍不住爆了粗口，“林奇是为了办案！钱的事我可以担保！谁他妈在背后捅刀子？”

“第二。”

政为无视了李向的咆哮，“关于犯罪嫌疑人赵鬼。经过法医初步鉴定，他的鼻梁骨粉碎性骨折，头部有重度脑震荡。王天霸的律师控告林奇暴力执法，甚至是刑讯逼供。”

“第三。”

局长把一张照片扔在桌子上。

那是林奇昨晚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搂着那个妈咪喝酒的照片。

“这是今早有人塞到收发室的。现在县委领导桌上可能也有一张。”局长看着林奇，眼神复杂，“林奇，你是警察。穿着这身衣服去那种地方，还被拍下来……这就是生活作风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递给对方的刀子。”

这其实是“钓鱼执法”的必要伪装。 但在有心人的操作下，这就是“警风不正”的铁证。

“所以呢？”

林奇没有辩解。他知道，在这个年代，程序正义有时候比实质正义更难缠。王老虎没法在案子上翻案，就想从办案人身上下手。

把他搞臭，把他搞停职，这个案子就没人敢查了。

“经局党委紧急研究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