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坚对邓宁的得意隐忍不发,直到他去省城帮亲戚守厂回来后,他找到一个机会。他遇见邓宁的远房叔叔邓雨新,就造谣说邓宁在成都时带他去看过有色录像。
那时邓宁妻子单位供销社解体,邓宁和妻子一道去省城打工,邓宁在一家高科技公司干文秘,邓宁老婆在电影院卖冷饮。
真是无中生有活天冤枉!邓宁带他张定坚去看的是电影而不是录像片,而且,看的电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邓宁想,张定坚的心太毒!
邓宁的远房叔叔邓雨新就是张定坚的姐夫,也是个教师,他那天拦住邓宁说:“你是个人民教师,怎么带人家去看那种录像?”
问得邓宁一头雾水。
邓宁老婆不依了,哪有这样红口白牙造谣朽坏人的!
“走,找他当面对质去,出了钱请人看电影换来人家坏你名声,真正是书呆子!”
夫妻找到张定坚,一起来到邓宁远房叔叔邓雨新家。
邓宁老婆供销社售货员出身,喳喳喳几句话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要张定坚拿话来说。
张定坚居然说他没有说过!
张定坚姐夫、邓宁远房叔叔非常生气,一个人怎么可以当面撒谎!
“你怎么没有说?你在新街拦住我说的。新街那么多人,你喉咙又大,什么录像录像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
张定坚突然捂住胸口:“哎呀哎呀,你们两口子今天把我心口都气痛了!”
邓宁老婆说:“活该,谁叫你造谣朽坏别人!”
张定坚把身旁的小圆桌向邓宁夫妇猛推过来!
4
邓宁想起建筑社工人们给张定坚取的外号:烈克精。
烈克精者,精明强悍之极品也,在人生的旅途上,不吃一丝一毫亏的强人也!
他预感阳礼全这回要吃大亏,心里越发不安。
5
下了车,看看城市的风光,最后到达市文联。
阳礼全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买房,仍然住在市文联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宿舍。
邓宁定睛一看,阳礼全果然太柔弱,有点像个女性。
张定坚尚未坐定就问人家又写了什么小说。
人家说在写书,出版了一部。
他就审问一般问什么书。
人家说地方风俗习惯。
他就说:“你退步了!”
他又翻出人家的处女作《生产阀门的艺术家》来说三道四。
那小说写的是阀门厂一个工人、阳礼全最好的朋友。
那人从高小生自学成才,起初因书画出色从阀门厂调玻璃厂画坛罐。工作轻松了,书画出名了,却仍然刻苦自学。后来到一所乡初中代课。
由于教学业绩突出,又到高中代课。
后来他参加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函授学习,并通过了教师资格证考试,成为正式教师、重点高中语文教研组组长,经常上教研课、示范课,最后成为那所历史悠久的重点高中的校长。但他仍然继续刻苦自学,同时坚持他的书法、绘画,而且名气越来越大。
最惨的是阳礼全笔下那顽强的自学者和艺术天才的原型,后来竟患了癌症,已去世多年!
张定坚总结说:“那是个人奋斗私人利益,有什么不得了?”
邓宁很想说张定坚又在装,但最终没开口;阳礼全虽然善于写作,却不善口头表达,加以对老友的去世非常悲痛,对张定坚的残忍竟一时无言以对。
在阳礼全和邓宁两人的沉默中张定坚越发得意。
“国画、书法已经过时了,他会搞又怎么样?不是现代派!”张定坚洋洋得意地又说。
邓宁很想说,你怎么还在五四运动,你懂国画、书法吗?但见阳礼全没开口,他也不好说。一则两个人对付一个人不好,二则阳礼全多少是文联的人。
6
不料张定坚竟得寸进尺,又说阳礼全的《生产阀门的艺术家》是写实,不叫小说。
邓宁一下就爆发了:“你不应该攻击死人,不人道!你又不了解人家,又不懂书画,真不应该信口开河!毕加索还崇拜中国画崇拜齐白石呢!”
张定坚高喊起来:“你不懂你不懂!”
邓宁知道他的口头禅又来了,也不和他计较。
张定坚进一步指出:“你们不懂!现在现代派最先进,夸张变形,最落后的作家才老老实实地写!”
邓宁反驳道:“早给你说了,现代派不是现在派,现代派早已经是文物。现在是后现代,后现代不仅可以回归写实,还可以跨文体写作,搞新闻报道!”
7
回家的路上张定坚骂邓宁叛徒,又说邓宁讨好当官的。
邓宁见车上嘈杂,也不理他,只是讽刺地连声说:“是的是的是的!”
下车后,走在家乡的街道上,邓宁才说:“你是‘工人不会写小说作家’,人家是‘当官会写小说作家’,双重标准就等于没有标准!再说,人家什么官?你脱产跳舞的时候人家在车间干活你就不说?”
张定坚继续絮絮叨叨地讲些文学要怎样怎样的大话。
邓宁说:“大家一起玩玩,吹吹文学,很轻松的事情,不要搞得那么严重、你死我活。我说过:‘所谓文学,就是对一切的理解与同情’。本来我如果两个人攻击你,那是我不对,但是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我是实在忍不住才说你,又不是为了讨好你舅子!再说,你舅子就是个市文联作家,不是什么官。”
张定坚说:“你们官官相卫!我们养活你们!”
邓宁说:“我什么官?我蚱蜢官!我知青,我种地七年,最后一年还在大凉山!你最会吃大锅饭,宣传队跳舞的干活,后来你又机灵,最早买保险,玩耍着吃社保十几二十年,你养活谁?我近三十年常年教两个毕业班,别说白天上课、改作文、假期补课,光是晚上三节晚自习节节课连着讲,喉咙都出血!最多的一个班72个学生!啊,你玩耍着养活我们这些累得吐血的!”
张定坚还要胡搅蛮缠。
邓宁说:“建筑社,你的女儿和贺大洲的女儿,酒杯的儿子……都是我教出来的,人家哪一个家长像你这样对待老师?”
想起张定坚这特殊家长,邓宁气不打一处来,他补充说:“若说劳动人民,高尔基比你如何?”
张定坚说:“我比高尔基现代派!”
邓宁说:“你比人家现代派,人家说的先锋的话你说得出来不?”
张定坚说:“‘文学是人学’?”
邓宁说:“你就知道大街小巷都知道的这一句!”
张定坚说:“那还有什么?”
邓宁说:“‘在敌对双方的阵营里,都有英雄和无赖’!”
让邓宁最愤怒的,是张定坚诬蔑他讨好当官的,他在偏僻山区教出中考语文全县第一的山里孩子,教育局让他当官他还不当呢!张定坚这个耍哥又当面撒谎说他养活了教师,深知教师辛苦的邓宁更是委屈,所以今天脾气特别大。
就这样邓宁苦口婆心,张定坚仍然不服,坚定地认为他养活了教师。
似乎只有体力劳动才是劳动。
邓宁就说,我唯独在科技公司当过“官”——公司总部文秘,那是误打误撞,也不是什么官!什么时候我空了,写一篇小说给你看。
8
邓宁要写的那篇小说,后来还真写了,题目叫《乡巴佬冒险打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