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天霸离家时那声怒吼——“老子就不信找不到肯教我真本事的人!”——犹在耳畔。然而,强烈的自尊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将那点“认他人作父”的念头彻底碾碎。他心中仅存的执念,如同黑暗中的微弱萤火:找到阿倩!找到天明!他沿着记忆中阿倩随白老离去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广袤而险恶的江湖。
六年光阴,刻刀般削去了少年最后的天真。他身形愈发魁梧挺拔,古铜色的肌肤覆盖着虬结盘错、蕴含爆炸力量的肌肉,线条刚硬如同岩石雕琢。曾经飞扬跳脱的脸庞,如今棱角分明,下颚线条冷硬如铁,被风霜刻下无法抚平的坚毅与沧桑。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浓密剑眉下,曾经燃烧着桀骜火焰的眼眸,如今沉淀如深潭,幽深、锐利,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如同荒漠中独行的孤狼,闪烁着饥饿、疲惫与深藏的、难以化解的暴戾之气。他沉默得可怕,话语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周身弥漫着拒人千里的冰冷煞气,仿佛行走的冰原。
为了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中生存,更为了那渺茫的寻亲线索,他不可避免地卷入无数血腥纷争。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每一次出手,都是最原始的生存法则的体现。
每一次战斗,都带着吕家功法特有的刚猛、霸道、一击必杀的特性。他见过血,浓稠温热的敌人鲜血溅在脸上也毫不动容;受过伤,深可见骨的刀痕在虬结的肌肉上添了一道道狰狞的勋章;曾在生与死的钢丝上无数次游走,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狠厉活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战斗的姿态、那股睥睨又带着毁灭气息的气势、甚至眉宇间因杀戮而凝聚不散的阴沉煞气,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曾经令他又恨又惧、被称为“不详”的父亲吕天众,惊人的重合。他踏上的,正是父亲当年用鲜血铺就的那条修罗之路。那个“令人畏惧的不详之人”的阴影,正一点点将曾经向往力量的少年吞噬。对此,他或许浑然不觉,又或许,在无尽的寻找和杀戮的疲惫中,他已无暇分辨自己正变成谁。
金刚国南境重镇,空气沉闷压抑。吕天霸踏入混乱街区,腹中饥饿如火烧,喉咙干涩刺痛。一天一夜未进食的虚弱感,正侵蚀着他被戾气包裹的意志。街边食肆的劣质油香,此刻如同酷刑。
他摸向怀中,仅有的铜钱早已耗尽。目光扫过一家冷清面摊,佝偻老翁守着清汤寡水。生存的本能压倒了理智。父亲年轻时模糊的、为一口食物挣扎的影像闪过脑海——那条路,似乎近在咫尺。
他大步坐下,一言不发,指向邻桌的面碗。
老翁端来汤面窝头:“承惠,四个铜钱。”
吕天霸抓起窝头,狼吞虎咽,端起面碗猛灌。
“喂!钱呢?!”老翁枯手抓住他手腕,声音尖厉。
被触碰的瞬间,吕天霸眼中戾气爆燃!饥饿与屈辱化作暴怒!
“滚!”一声低吼!手臂肌肉贲张,猛地一甩!
“啊!”老翁惊叫踉跄,撞在摊架边缘,汤勺锅铲叮当落地,虽未重伤,却吓得魂飞魄散。
吕天霸看也不看,抓起剩余窝头。但桌上那半碗残汤,刺眼地映照着他此刻的窘迫与失控。屈辱!暴戾!
“砰!”覆盖暗金罡气的铁拳,狠狠砸在油腻桌面上!
“咔嚓!”木桌应声裂开一道深痕,碗碟跳起!残汤四溅!
巨大的声响和四溢的凶煞之气,瞬间吓跑了仅有的食客。老翁瑟缩在地,不敢再言。吕天霸冰冷的目光扫过狼藉,将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带着未消的戾气,转身没入人流。那份蛮横与不顾后果,与当年的吕天众,如出一辙。
金刚国,以其尚武和等级森严着称。这一日,吕天霸踏入了金刚国南境的一座重镇。街道宽阔,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和贫富鸿沟的冰冷。华贵的车辇在重甲卫兵护卫下呼啸而过,溅起泥水;衣衫褴褛的平民在士兵的皮鞭下搬运货物,脸上只有麻木的顺从。
就在街道拐角,一幕极其刺眼的景象撞入吕天霸眼中:
一辆由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镶嵌着巨大金刚石族徽的奢华车辇堵在路中。一个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贵族青年,正趾高气扬地用镶金马鞭,狠狠抽打着一个蜷缩在地的老妇人!
“老不死的狗东西!本公子的‘踏雪’也是你这身贱骨头能碰的?!弄脏了它的蹄子,剁了你的手都不够赔!”贵族青年骂骂咧咧,马鞭呼啸着,每一鞭都带起一蓬血沫和凄厉的哀嚎。老妇人枯瘦的手臂上已是皮开肉绽,怀中滚落出几个干瘪的菜饼——她不过是避让不及,稍微靠近了那匹神骏的白马而已。周围行人纷纷低头避让,敢怒不敢言。护卫的士兵抱着手臂,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
这一幕,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吕天霸心中积压了六年的戾气、漂泊的孤寂和对世间不公的滔天怒火!那双幽深的狼眸,瞬间被暴戾的血色充斥!老妇人绝望的哭嚎,似乎与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属于妹妹的片段重叠在了一起!
“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恐怖的声压,瞬间撕裂了街头的喧嚣!正是全力爆发的狮吼功前奏!
那贵族青年猝不及防,被声浪震得手中鞭子一抖,耳鸣目眩。他惊怒交加地抬头,看到挡在车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陌生身影,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因权威被挑战而暴怒!
“哪来的野狗!敢管本公子的闲事?!给我剁了他!把这条贱命拿来给我的踏雪赔礼!”他歇斯底里地指着吕天霸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