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单车是温澄凝在现代除了手机之外最喜欢的装备了。
清晨的风从耳边刮过去。
等红灯时,她抬头仔细核对路牌,而不是只盯导航。
这是崔羲贺立的规矩:机器只能辅助,路口必须用眼睛亲自确认。
影视基地在城郊。
七点五十,她把单车停进规定区域,一抬头。
好家伙。
园区门口的队伍排出去两条街,满眼都是色彩——石榴红的襦裙,鎏金的步摇,缀着珍珠的披帛在晨风里乱飘。
马路对面的古装租赁摊,价目表明晃晃:公主套装八百八一天,头饰另算。
温澄凝一身连衣裙混在人群里,素净得近乎扎眼。
“那是不是……寿宴上那个?”
“就她?”
有人上下打量,窃窃私语声一点没藏着。
“我说怎么敢单报海选,”排队中段,一个化浓妆的女生嗤笑出声,音量刚好够周围人听清,“原来真是内定的,咱们都是来陪跑的呗。”
周遭的议论声明里暗里往她身上飘。
温澄凝脚步都没停。
骂声解决不了长难句。
她干脆在心里默背了半句从句结构,径直走到候场区最角落坐下。
【检测到宿主进入公开竞争区域。】
幺幺四的声音难得一板一眼。
【防作弊协议启动,本系统转入静默,仅保留安全预警。】
【剩下的路,宿主自己走。加油。】
“去吧。”
识海里的蓝光轻轻一闪,熄了。
世界忽然安静,耳边只剩叫号广播,和满园珠翠碰撞的细碎脆响。
温澄凝翻开错题本,折角那页,从句嵌套。
周围的目光、探究的镜头、酸溜溜的腹诽,全被她关在那半页纸的外面。
喧闹的候场区里,小姑娘低头写字,一笔一划,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路过的场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么吵的地方,能坐得住的没几个。
而园区门外,几个狗仔架着长焦,正等着拍她狼狈出局的第一手素材。
“下一位,027号,温澄凝。”
推门进去,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起。
长桌后坐着五个人,名牌、资料、矿泉水排得整整齐齐。
最中间的女人短发利落,穿着黑色套装,试镜表翻得飞快,正是选角导演,邵文澜。
她的目光从表格上抬起来,在温澄凝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了两秒。
“你没穿个古装来么?”
“是。”
“来演大盛公主,”邵文澜往椅背上一靠,笔尖敲着桌面,嗒,嗒两声,“连最基本的古装都不穿?”
门外隐约有议论声渗进来。
红灯亮着,她说的每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温澄凝站定,脊背笔直。
“老师,大盛宫装自有制式。皇后翟衣十二树花钗,公主降一等;常服配色、纹样、佩玉数目皆有明文,错一处即为失仪。”
她顿了顿,语气平稳,“民间租赁的服化,形制大多错漏。今日初试看的是骨相神韵,穿一身漏洞百出的假古董,才是对角色的轻慢。”
长桌后,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坐在最边上的秦岚没说话,指节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邵文澜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A4纸,很薄,上面只有两行字。
“既然你不屑于假装,”她把纸递过来,“那就别演公主了。”
“加试。”
她的声音不高,房间瞬间安静。
“城破前夜,偏殿。你是宫女,不是公主。断粮三天,宫门落锁,逃不出去,也没人救你。”
邵文澜抬起下巴,指了指屋子中央的十字标记点,“演给我看。”
剥夺光环、撕掉身份、把人扔进最狼狈的处境,这是选角导演逼新人现原形的惯用手段。
温澄凝走上前,接过那张纸。
“普通宫女”四个字,刺了她的眼睛。
她的脑海里忽然晃过一些真实的画面。
宣和四年,京畿水灾,十四岁的她奉旨出城巡视。
官道旁的草棚里,老妇人把最后半碗稀粥推给饿哭的孩子,自己转过身去嚼观音土。
城破前最后一夜,浑身发抖的宫女跪在殿外,把攒了半个月的半块干硬炊饼塞进她手里,磕着头说:公主吃,奴婢不饿。
那些脸。
绝望的,麻木的,却还在把最后一点活路让给别人的脸。
八百三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人替她们演过一次。
温澄凝闭上眼,睫毛微颤。
再睁开时,她没有走向屋子中央的标记点。
她只是弯下腰,把那张薄薄的剧本,轻轻放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