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老宅花厅洒满日光。
温澄凝陪着外祖母坐在长桌前核对错题,手里的黑色水性笔在草稿纸上点出规则的节拍。
沈兰芝靠在旁边的藤椅里择豆角,手里动作慢条斯理,余光总落在孙女戴着护腕的手腕上。
管家轻轻扣了扣门扇,低声通报顾清嘉登门。
外头脚步声轻快,顾清嘉抱着厚厚一叠打印稿快步跨进门,身后还带着个抱笔记本电脑的文案助理。
“澄凝,快看脚本出片了!”
“我们连轴转了三天熬出来的,你看成不成?”
顾清嘉把那叠尚有余温的纸页推到桌心,身子往前倾着。
文案姑娘跟着把电脑在桌角支好,客气地朝沈兰芝问了好。
沈兰芝应了一声。
不过老人手里择豆角的动作缓了下来,在旁边安静看着。
温澄凝放下黑色水笔,伸手拿起第一页。
标题占了半页纸,黑体加粗写着七个大字——《雨夜逃生,豪门千金浴血归来》。
她捏着纸角,指尖停顿了片刻。
这种字眼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当年大盛的史官提笔撰文,往往也是先给人安一个耸动的恶名,随后再往里头填补罪状。
但是现代社会讲究授权。
她伸手翻到第二页。
分镜脚本写得极为细致。
开头安排了一整场“雨夜重现”,打算找专业演员演绎绑架与仓皇逃跑。
压轴的部分,则密密麻麻列着采访提纲。
提纲上一共排了七个问题。
“被带走的那几个小时,你想到了什么?”
“你哭了吗?”
“方便给我们看看手腕上的勒痕吗?”
“网上有一段疑似你在雨里哭泣的视频,你愿意正面回应吗?”
温澄凝把纸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抬眼看过去。
“清嘉,我想先问问素材出处。”
顾清嘉眨了下眼。
“嗯?”
“‘雨里哭泣’那段视频,原始信源是谁?”
“谁拍的,何时拍的?”
文案姑娘愣了一下,在旁边小声接了话。
“二手渠道收来的,卖家说是当晚现场路人拍的。”
“画质有点糊,我们还特意做了降噪。”
识海里,蓝白光屏迅速亮起。
【公开网络检索无原始信源。】
【该素材最早由某账号矩阵发布,账号主体与宏创公关存在历史业务关联,已存档。】
温澄凝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也就是说,没人能证明那段‘哭泣’是真的。”
“这只是为了氛围铺垫,观众都懂这个——”
文案姑娘话没说完,就被顾清嘉抬手拦住了。
顾清嘉往前坐了坐。
“澄凝,我知道你上回划过标题。”
“可这回我审片的时候想,只要每一帧都是真的,就不算冒犯你。”
“你确实受了伤,也确实回校复课了。”
“把事实剪在一起,比一百句辟谣都有力量。”
温澄凝把提纲那页转了个方向,推到顾清嘉眼前。
“上回我划掉的是一个词,这回你们给我编了一整出戏。”
“我先问你,寿宴那晚你保存原片的时候,它是什么?”
顾清嘉应道:“是证据。”
“后来警方调走,还了咱们清白。”
“对,当时它能做证据。”
温澄凝点头。
“现在这份脚本要拿它来编故事。”
“保存和发布并不一样。”
“办案讲究全貌,写故事却只挑动情绪。”
“你若剪掉不疼的经过,单单留下疼的画面,看客确实会被勾住。”
顾清嘉急忙解释。
“可大家心疼你,谣言自然就散了!”
“我在做自媒体这方面真有经验,我可以……”
“事实在,不代表可以随意发布。”
温澄凝打断了她的辩解。
“我手腕上的勒痕是真的,可伤口疼在我身上。”
“展示伤痕,外人看的是热闹,我交出去的是私事。”
花厅里立时静了下来。
沈兰芝择菜的手停住,抬眼看了看外孙女,又扫过那沓脚本,把心里的不悦压了下去。
温澄凝抽出一支红笔,在采访提纲的空白处画下三道整齐的竖线。
“事实、限定、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