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虽简,她尚不顺手,落墨极慢,可骨架却撇捺严整。
周蕊从书本上方斜掠过来的视线掠过那些朱墨批注,抿紧的唇角微松,到底没把桌上的书堆推得更远。
第一节历史课,任课老师捧着一摞尚带墨香的活页测试卷踏进教室。
“十道选择,两道大题,四十分钟收卷。”
卷子自前排逐张传下。
温澄凝执起黑色水笔,视线扫过卷面。
整张试题皆是关于大盛末年府兵、田赋与边关战事的论述,题干里出现的官衔与城关,于她而言无异于故纸重翻。
她悬腕落笔,极力压平那些繁杂的旧体字形,换成昨夜硬背下来的规范简体。
首道大题盘问开元盛世之后的职官互牵,她依着材料细陈枢密院与三司之弊。
次题问及北境赈灾钱粮,她不仅答全了题面要点,甚至另起一段,顺带将当年四州调拨的损耗成数与转运时日逐一列在底侧。
至于末尾的驿传与烽燧调防,她更是将折冲府与沿边营寨的驻军虚实标得详实妥帖。
全卷写罢,温澄凝从头至尾核查了一遍名讳,拂袖起身,第一个走向讲台呈交答卷。
底下尚在抓耳挠腮的同学纷纷错愕抬头,历史老师也颇为意外地推了推眼镜,当场抽起红笔在讲台一角批阅起来。
红杠一路势如破竹地从选择题斩到主观大题。
下课铃拉响时,课代表将余下的卷子尽数收齐。
历史老师捏着温澄凝的那张答卷,目光在她额外补充的那几行粮道底账上反复逡巡,最后提起红笔,重重圈出那几行超纲的文字,在卷角批了两个苍劲的楷字——来源。
“温澄凝,标准采分点无一疏漏,满分。”
老师抬眼环视了一圈教室,声音洪亮。
“至于后面补充的沿边账目与调拨明细,卷面暂不计分,出处仍待核查。”
后排几张木椅发出一阵拖拽的刺耳杂音。
陈放伸长了脖子望向黑板侧面的成绩条,忍不住用气音撞了撞同桌。
“开玩笑吧?”
“她连课本都没翻过几页,大题居然能拿满分?”
温澄凝走回座位,自讲台上取回自己的答卷。
视线掠过卷尾朱砂圈出的“来源”二字,她指尖在纸沿轻压了一下。
现世之人不信亲历,只取实证。
这条规矩严丝合缝,并无不妥。
课间歇息未久,第三节数学课便如期而至。
新换的数学老师夹着厚重教案进门,抓起讲台上的白粉笔,在漆黑的板面上雷厉风行地画下一条抛物线,又飞快抄出一串由字母与符号杂糅的函数式。
“高三开局,先清算基础。”
老师指尖在更新后的点名册上点动,视线一抬。
“温澄凝,你上黑板,把这道题的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写出来。”
粉笔灰在日光中簌簌下落。
温澄凝整肃衣袖,依言走上讲台,自粉笔盒中拾起半截白石灰棒。
黑板上的曲线与拉丁字母交错纵横,如同蛮夷部族未曾开化的图腾。
她凝视着那团公式,立在原地停顿了十余息。
“二次函数”与“顶点”这几个字她认得周全,但当它们与坐标方格排在一处,便成了任凭兵法韬略也破不开的死局。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轻嗤。
紧接着,后排几个座次隐隐传来了憋闷的嗤笑声。
温澄凝没有侧身回望,神情淡漠地抬起手腕,在漆黑的板面正中,一笔一划写下端端正正的两个大字。
不会。
后排坐着的陈放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的天,连初三的顶点公式都不会写啊?”
温澄凝把粉笔稳妥地放回凹槽,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教室后排那张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面孔。
那张脸生得倒端正,只是眉眼浮躁,得先记准了。
“我摸底测验,数学实得三分。”
温澄凝清越平正的声线在教室里荡开,不带半分羞恼与躲闪。
“不会便是不知,算不得什么隐秘勾当。”
“既然你笑得开怀,散学之后,便由你来教我。”
陈放卡在嗓子眼里的半截笑声骤然噎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前排几个女生抿着唇低下了头,肩头抖个不停。
数学老师扫了一眼花名册上的特别批注,抬手向下压了压。
“行了,先回座。”
“不会做题不犯法,肯认账就不算晚,把欠下的基础赶紧补牢。”
温澄凝微一欠身,神色端方地下了讲台。
“谨遵师训。”
步回临窗课桌,她扯过草稿纸,将黑板上的公式原封不动地照录入册,并在末尾规矩批注了两个楷字——待学。
身侧的周蕊正死死咬着水笔帽,笔尖悬在错题本上停滞不前。
下课铃声悠长响起,数学老师刚踏出教室前门,周蕊便冷着脸,将手里翻开的厚笔记本一把推了过来。
牛皮纸封皮横跨桌面,严严实实压垮了清晨刚刚划下的中界线。
“先说明白,我可没打算拉拢你。”
周蕊侧着脸紧盯窗外的梧桐树,语调飞快却极硬。
“我只是不想看见自己身边的同桌,天天在黑板前丢人现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