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温澄凝看着沈兰芝发颤的眼睛,没有挪开视线。
“她死了。”
沈兰芝攥着温澄凝手腕的那几根手指,力道一下子空了。
温澄凝顺势托住老人往下滑的臂弯,把人慢慢扶进软椅靠背里,才把后半截话吐出来。
“就在我落进那座宴厅之前,不足一刻钟。”
苏砚山手里的核桃没拿稳,直接砸翻了手边的白瓷杯。
茶水顺着红木桌面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谁都没顾上去擦。
苏铭青嗓子干得发紧:“明玥到底……在哪儿?”
“八百三十六年前,大盛。”
苏铭川抬手扶住眼镜,指节抵在镜架边,停了半晌。
“史册上那个短祚的大盛?”
“是。”
书房里静得只剩墙角座钟的发条声。
这种荒谬的说法,本不是一纸亲子鉴定就能让常人信服的。
温澄凝站得笔直。
“母后当年离奇失踪,落进大盛皇城,活了二十四年。”
“她做了皇后,陪着父皇,后来生下了我。”
沈兰芝盯着她的脸,嘴唇颤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她在那头……受罪没?”
温澄凝抬手碰了碰颈间那半块玉锁。
断口粗糙,磨着指腹。
“有过安稳日子,但后来极难。”
“父皇敬重她,可朝堂藩镇牵扯太多,后来只能步步退让。”
“母后在时,推行了民间医馆,广开女学,严查内库拨下去的粮草,还收回权贵占掉的官田。”
“百姓活下来不少,但也把朝野上下的暗桩全拔痛了。”
苏铭屿把脸埋在掌心里,十指用力攥着头发。
“她打小就受不得冤枉。”
“真吃了亏,回了家从来一声不吭。”
苏砚山盯着那枚干涸的玉锁,手背青筋凸起。
“她若有通天的法子,为什么一次都不回沪城看一眼?”
温澄凝垂眸:“她在异世困了二十余载,机缘耗尽,最后也只搏来一次回来的通路。”
“她把那扇生门,留给了我。”
苏砚山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掌心下的硬木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苏铭青往前迈了半步:“承天门破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
“藩镇起兵,铁骑踩进了内宫。”
“父皇带残兵堵在门后,当场战死。”
“母后胸口中箭,穿骨而过。”
沈兰芝拿帕子死死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直往下淌。
隔了很久,老太太才哑着嗓子挤出声音。
“她闭眼的时候……遭罪吗?”
温澄凝闭了闭眼。
母后按在她肩头的血迹,至今似乎还有余温。
“疼的。”
“我想拔剑守到最后,她没准。”
“她逼我发誓不可复仇,也不许把自己困死在亡国的坟堆里。”
温澄凝拂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她让我替她活在现代,过安生日子。”
沈兰芝再也撑不住,哭出了声。
温澄凝在承天门前斩过叛军,在大殿上驳斥过内阁,此刻面对哭泣的老人,两只手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迟疑了片刻,她伸手揽住了沈兰芝发抖的肩膀。
沈兰芝紧紧抱住了女孩单薄的身子,脸颊贴着那件柔软的针织外套,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苏砚山转过身去,面朝紧闭的窗户。
苏铭青抬起手掌,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
书房里回荡着压抑的抽泣。
等动静渐渐平复下来,苏铭屿红着眼眶抬起头:“她……她还记得家里什么事?”
温澄凝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泛黄的学生证。
“母后深夜总拿出来看。”
她把硬卡片递过去。
塑料封套磨得发毛,上面十六岁的苏明玥扎着歪马尾,笑意明朗。
“母后常提,大舅舅少时总帮她偷藏考砸的试卷。”
“东窗事发,外祖父罚母后站一刻钟,大舅舅因包庇遮掩,得在廊下多站半个时辰。”
苏铭青喉结动了动,捏紧了证件的硬壳。
苏砚山背着身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从小就精明,逮着大哥替她挡竹板。”
沈兰芝擦着眼角的泪,低声接道。
“铭青哪回不是由着她折腾。”
苏铭青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膛。
“澄凝,今晚说的这些事太惊世骇俗,没有任何能对外出具的凭证。”
温澄凝应道:“我知道,大舅舅。”
“所以大盛的事,烂在老宅里,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
“全凭大舅舅定夺。”
窗外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
苏铭青看着温澄凝素净的脸庞,缓缓开口。
“原本白日里答应你的事,我刚才反悔了。”
“苏家拿得出钱,办一场轰动沪城的认亲宴轻而易举,直接把你的身世坐实。”
“大盛的长公主做不成了,但在这儿,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琢磨着,这日子怎么过,得由你自己挑。”
“落户、念书这些事,大舅舅会尽快帮你办妥。”
温澄凝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张旧证件上。
“我想去母亲当年念书的学校,把她没读完的书读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