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狂奔。
车轮碾过碎石和土坑,车厢剧烈颠簸。许轩被毯子裹紧,固定在座位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叔和李叔轮流驾车,鞭子甩得又急又响。两匹新换的健马口鼻喷着白气,四蹄翻飞,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许嫣和林逸策马跟在马车两侧。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林逸额前的银发。他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的丘陵、树林、田埂。
离开伏击现场已经十里。
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商队或旅人见到他们这队人马狂奔的架势,都早早避让到路边,投来诧异或警惕的目光。
太显眼了。
但没办法。速度就是生命。留在原地或者慢悠悠地走,等于给洪家第二次集结人手的机会。
【路玄机内心:左边那片林子,鸟飞得有点怪。不是受惊,是被人惊起来的。】
林逸心头一凛,目光转向左侧。
官道左侧约两百步外,是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林子上空,确实有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起,在空中盘旋,不肯落回林子。
有人藏在里面。
人数不多,动静控制得挺好,但惊动了鸟。
“许嫣,右边。”林逸低声道,同时用眼神示意右侧。
许嫣顺着他目光看去。
右侧是一片刚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还堆在地里。在玉米地尽头,靠近一条土沟的地方,有几点金属反光,一闪即逝。
弩箭?还是刀剑?
两边都有埋伏。
但对方没有立刻冲出来。
是在等什么?等他们进入更合适的伏击位置?还是在观察?
林逸大脑飞速转动。
对方既然能提前在这里布下人手,说明对这条官道很熟悉,甚至可能预判了他们的行进路线。第一波袭击失败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去了。这第二波人,要么是早就安排好的后备,要么是接到消息后紧急调动的。
但无论哪种,对方现在按兵不动,就说明……他们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林逸的实力。
第一波死士逃回去的人,肯定会描述林逸那“威力极大的一刀”。洪二爷只要不是傻子,就会重新评估林逸的威胁等级。派出来的人,要么更强,要么……更谨慎。
现在藏在林子里的,很可能就是“更谨慎”的那一类。他们在观察,在试探,想确认林逸的状态,确认那一刀是不是还能用,用了之后消耗有多大。
“不能停。”林逸对许嫣道,“加速冲过去。他们不敢在开阔地直接拦。”
许嫣点头,对王叔喊道:“王叔,再快一点!”
王叔咬牙,马鞭甩得更狠。马匹嘶鸣,速度又提了一分。
马车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前方笔直的官道冲去。
左侧杉木林里,人影晃动。
果然,对方没有冲出来拦截,只是从林子里跟了出来,沿着官道边缘的灌木丛快速移动,保持着距离,像一群盯上猎物的狼。
右侧玉米地里的反光也消失了,但林逸能感觉到,那边也有人影在田埂和土沟间穿梭,同步跟进。
被盯上了。
而且对方很耐心,不急于动手,就这么跟着,施加压力。
这种被窥视、被尾随的感觉,比直接冲上来砍杀更让人难受。就像背上扎着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扎得更深。
【路玄机内心:他们在耗你。耗你的体力,耗你的精神,耗你马车里那个病号。等你露出破绽,或者等你慢下来。】
林逸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没有太好的办法。主动出击?对方分散在两侧,人数不明,地形对他们有利。一旦离开马车,许嫣三人就危险了。而且,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第三波人?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又往前跑了约莫五里地。
官道开始爬坡,前方出现一道缓坡,坡顶是一片稀疏的松林。过了坡,应该就能看到省城的轮廓了。
但坡道会减速。
林逸看了一眼拉车的马。两匹健马已经跑了十几里全速,口鼻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浓,嘴角开始泛起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马快不行了。”许嫣也看出来了,声音里带着焦急。
“不能停。”林逸沉声道,“上坡慢就慢点,但绝不能停。王叔,李叔,准备好,坡顶可能有埋伏。”
王叔和李叔应了一声,各自握紧了武器。
马车开始爬坡。
速度骤降。
左侧杉木林里跟着的人影,忽然加快了速度,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不是全部,只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没有蒙面,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看起来像赶路的农夫。但他们奔跑的速度极快,脚下生风,显然都有修为在身。
他们从侧后方追上来,目标不是马车,是林逸和许嫣骑的马!
其中两人扑向林逸,一人扑向许嫣。
很聪明的打法。马匹已经疲惫,受惊之下很容易失控。一旦林逸或许嫣落马,马车失去侧翼保护,速度会更慢,更容易被合围。
林逸眼中寒光一闪。
想废我的马?
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通人性,感受到主人意图,竟在疲惫中强行加速,向前窜出几步,拉开了和那两人的距离。
同时,林逸左手松开缰绳,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摸出两块鸡蛋大小的石头——这是他在柳林集路边随手捡的,本来是想当暗器备用。
手腕一抖,石头带着破空声,射向扑向许嫣的那人!
那人没想到林逸会来这一手,仓促间挥刀格挡。
“啪!”
石头被刀劈碎,但碎屑溅了他一脸,让他动作一滞。
许嫣抓住机会,短剑出鞘,反手一剑刺向那人面门。那人慌忙后退,险险避开。
而这时,扑向林逸的两人已经追到马后。
其中一人挥刀砍向马腿!
林逸没有回头。
他身体向后一仰,几乎平躺在马背上,右手长刀从腋下反手刺出!
这一刀又刁又毒,像背后长了眼睛。
“嗤!”
刀尖刺入那人的肩膀,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惨叫一声,刀势溃散。
另一人见状,脚步一顿,有些犹豫。
林逸趁机坐直身体,长刀收回,看都不看身后,继续控马前冲。
就这么一耽搁,马车已经爬到了坡腰。
坡顶的松林,越来越近。
松林里静悄悄的,听不到鸟叫,也看不到人影。
但林逸心里的警兆,却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
【路玄机内心:林子里有东西。不是人,是……机关?陷阱?】
林逸瞳孔微缩。
他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停车!”
王叔和李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拼命拉紧缰绳。两匹疲惫的马嘶鸣着,前蹄扬起,勉强停了下来。
马车停在坡腰,距离坡顶松林还有约五十步。
“怎么了?”许嫣策马靠过来,低声问。
林逸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松林边缘的地面。
官道从松林中穿过,路面铺着碎石和黄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就在松林入口两侧,有几处地面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一点点。
像是……被翻动过。
而且,松林里的树木,有几棵的树干上,绑着不起眼的草绳,草绳另一端没入地面的落叶中。
绊索?还是触发机关?
“前面有陷阱。”林逸低声道,“不能直接冲过去。”
许嫣顺着他目光看去,也看出了端倪,脸色一变。“他们连这里都布置了?”
“洪家在这条路上经营多年,有几个固定的埋伏点不奇怪。”林逸道,“第一波是强攻,第二波是骚扰和试探,这第三波……恐怕就是真正的杀招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
那三个“农夫”已经退回了杉木林边缘,远远站着,不再逼近。右侧玉米地里,也出现了几个人影,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中间是陷阱。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逼他们进松林,或者逼他们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合围。
进松林,就会触发陷阱,然后被埋伏在林子里的主力攻击。
两难。
林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就真完了。
他看了一眼马车。许轩从车窗里探出头,小脸紧绷,但没哭也没闹。王叔和李叔握着刀,眼神决绝,显然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许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林逸心里微微一暖。
他目光重新落回松林。
陷阱……如果是绊索或者陷坑,范围不会太大,主要覆盖官道中央。那么,从旁边绕过去呢?
松林两侧是斜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马车肯定过不去。但人骑马,或许可以。
“弃车。”林逸沉声道。
许嫣一愣。
“马车目标太大,过不去。我们骑马,从林子两侧绕。王叔,李叔,你们带着许轩,骑一匹马。许嫣,你骑一匹。我骑一匹。我们分开走,在坡顶汇合。”林逸快速说道,“对方的主要目标是马车和我。我们分散,他们也得分散,陷阱就废了一半。”
许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分散风险,化整为零。对方人数再多,也不可能同时追三路。而且林逸主动提出自己单独一路,显然是想把主要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许嫣脱口而出。
“我一个人,跑得快,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林逸看着她,语气平静,“但带着马车,我们谁都跑不掉。”
许嫣咬住嘴唇。
她知道林逸说得对。马车是累赘,尤其是在这种地形下。但让林逸独自去引开敌人……
“别磨蹭了。”林逸打断她的犹豫,“再拖下去,后面的人就围上来了。王叔,李叔,扶许轩上马!”
王叔和李叔对视一眼,没有废话,立刻跳下马车,将许轩从车厢里抱出来,扶上一匹相对温顺的马。许轩很配合,紧紧抓住马鞍。
许嫣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林逸将自己的马牵到许嫣身边,将缰绳塞到她手里。“这匹马脚力好,你骑着。我骑你那匹。”
许嫣那匹马虽然也不错,但不如林逸的坐骑神骏。林逸这是把更好的马留给了她。
“林逸……”
“走!”林逸低喝一声,翻身上了许嫣的马,一扯缰绳,马头调转,竟然朝着来路的方向冲了回去!
他要去冲击后面那些堵路的人!
许嫣眼眶一热,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一咬牙,对王叔和李叔道:“我们走!从左边绕!”
三匹马,朝着松林左侧的斜坡冲去。
坡陡,灌木丛生,马匹跑得很吃力,但总比直接冲进陷阱强。
而林逸,单人独骑,朝着后方那七八个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的人影,直冲过去!
那七八个人显然没料到林逸会反向冲锋,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功夫,林逸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长刀出鞘,刀光如雪。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
“铛!铛!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举刀格挡,却被林逸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第三个人躲闪不及,被刀锋划过胸口,血花迸溅。
林逸没有恋战。
一刀逼退三人,他马头一偏,从人缝中钻了过去,继续朝着来路方向狂奔。
他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冲乱对方的阵型,制造混乱,给许嫣他们争取时间。
“追!”有人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七八个人转身就追。
但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更何况林逸骑的马虽然不如他自己的坐骑,但也是良驹,几个呼吸间就将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
许嫣三人已经冲上了左侧斜坡,消失在灌木丛后。松林里,果然冲出了十几个人影,但看到马车停在坡腰,人却不见了,明显有些混乱。一部分人朝着许嫣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另一部分人则朝着他这边追来。
很好。
计划成功了一半。
林逸不再回头,催马狂奔。
官道在眼前延伸,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他体内的五行灵池,在高速运转。
刚才那几下冲杀,消耗不大,但持续的精神紧绷和高速奔驰,对体力的消耗却不小。更重要的是,神体对能量的渴求,又开始隐隐作祟。
胃里传来熟悉的空虚感,像有一个小漩涡在旋转,吞噬着刚刚吃下去的灵食带来的微弱灵气。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小半块赤鬃猪肉干,是早上许嫣塞给他的。他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肉干里蕴含的灵气很微弱,但聊胜于无。
【路玄机内心:省城就在前面了。撑住,小子。】
“我知道。”林逸在心里回道,目光看向前方。
官道绕过一片丘陵,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绵延不绝的线条。
城墙。
天府省城的城墙。
虽然还隔着至少二十里,但那巍峨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城墙上隐约能看到箭楼和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终于……要到了。
林逸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
最后二十里,往往是最危险的。
洪家既然能在官道上设下三重埋伏,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他跑进省城?
省城有省城的规矩,进了城,再想明目张胆地杀人,难度就大得多了。洪家绝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已经被甩得没影了。但两侧的丘陵和林地里,难保没有其他埋伏。
不能走官道了。
太显眼,也太容易预测。
林逸一扯缰绳,马头转向,离开了官道,冲进了右侧的一片杂木林。
林子里树木稀疏,地面坑洼不平,骑马很难跑快,但隐蔽性好。
他打算从林子里穿过去,绕一点路,从别的方向接近省城。
马匹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速度慢了下来。
林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踩断枯枝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林逸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对劲。
他勒住马,停了下来。
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喷着鼻息。
林逸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三道斜线。
很粗糙,像是随手划的。但林逸却觉得,这个标记……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皱眉思索。
【路玄机内心:小子,看地上。】
林逸低头。
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落叶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有人在这里活动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林逸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
脚印大小不一,方向杂乱,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很轻。
不是普通人走路留下的沉重脚印,是练过轻身功夫的人,刻意控制体重留下的浅痕。
人数……至少五个。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埋伏?还是……在找什么?
林逸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棵树干的标记上。
忽然,他想起来了。
在巴蜀郡,他离开炼丹师协会那天,在城南门附近的一条小巷墙上,看到过类似的标记。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小孩涂鸦。
但现在看来……
这可能是某种联络暗号。
洪家的?还是其他势力的?
林逸不敢确定。
他牵起马,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左侧的树丛中射来!
不是弩箭,是飞镖。
乌黑的镖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淬毒。
林逸身体向后一仰,飞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顺势倒地,滚到一棵树后,长刀已经握在手中。
“出来。”他冷声道。
树丛晃动,走出了三个人。
都是陌生面孔,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
中间那个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手里握着一对分水刺,刺尖同样泛着幽蓝。
左右两人,一个使刀,一个使链子枪。
三人呈三角阵型,缓缓逼近。
“反应不错。”疤脸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黄牙,“难怪能废了洪二爷那么多手下。”
林逸没说话,目光快速扫过三人。
气息……都不弱。疤脸汉子至少是武师初期,另外两人也是武士后期。
而且,他们身上没有洪家死士那种统一的着装和训练有素的配合感,反而带着一股江湖草莽的戾气。
不是洪家的人。
是……雇佣的杀手?或者,是其他想捡便宜的人?
“谁派你们来的?”林逸问。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疤脸汉子嘿嘿一笑,“小子,你得罪的人不少啊。有人出五百灵石,要你的命。这价钱,够我们兄弟快活一阵子了。”
五百灵石?
林逸心里冷笑。
洪二爷还真舍得下本钱。第一波死士折了,第二波骚扰不成,第三波干脆雇了江湖杀手来堵他。
而且,对方显然知道他的行进路线,甚至可能猜到了他会弃车走小路,提前在这里等着。
消息很灵通啊。
“五百灵石,买我的命?”林逸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们觉得,值吗?”
“值不值,试过才知道。”疤脸汉子眼中凶光一闪,“上!”
左右两人同时扑上!
刀光如匹练,链子枪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封死了林逸的闪避空间。
疤脸汉子则站在原地,分水刺交叉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林逸,显然是在等林逸露出破绽,一击必杀。
很老道的配合。
林逸深吸一口气。
不能拖。
拖得越久,体力消耗越大,神体的能量饥渴也会越严重。而且,谁知道还有没有第四波、第五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