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红其实很害怕深夜。
尤其是一个人的深夜。
因为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回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就像她告诉星河与千帆时所说的那样。
修仙界的势力除天廷外,大体可以分为宗门、世家、以及组织三种类型。
只不过,有件事她没有告诉星河与千帆二人。
那就是相较于任贤为尊的宗门,以及那些为了某种目的而聚集起来的组织。
注重血统传承的世家通常情况下都是争权夺位最为明显,也最为残酷的地方。
作为洛家在北冥这颗星球上的分支。
洛氏一族向来注重血统。
而身为洛氏族亲的洛红的父亲。
那个从小就受到族长青睐,在修炼方面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男人。
不仅仅是他们一家的骄傲。
更是下一任族长最为有力的候选人之一。
虽说洛红的父亲本身,似乎对族长的位置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甚至私下里,还曾对年幼的洛红说起过如果真到要选新族长那天,自己打算主动放弃族长竞选。
但洛红依旧相信,新族长的位置必然会是自己这个无所不能、天下无敌的父亲的。
毕竟老族长一直对自己的父亲青睐有加,肯定不会同意父亲放弃族长位置。
只是不知为何。
明明还有三五载寿元,正准备闭死关寻求突破的老族长突然因渡劫失败不幸陨落。
并且留下的口谕并非将族长之位传予平日里最为青睐的父亲。
而是传给了父亲唯一的竞争对手。
那个与父亲天资能力各方面都不相上下,同为下一任族长候选人的族弟。
对于此事,父亲并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告诫洛红姐弟三人,以后在族内说话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
然而,也就在新族长上任没过多久的某个深夜。
新任族长忽然以父亲雇佣杀手刺杀他为由。
带着族内的众多高手包围了洛红所居住的府邸。
并且不待父亲出声解释就开始大肆杀戮。
刀光剑影交织,鲜血如同盛开的妖艳花朵,瞬间染红了府邸的每一处角落。
或许是因为见不得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下人们被无辜屠戮。
也可能是因为族里高手的刀刃即将挥向娘亲和洛红姐弟妹三人。
原本默不作声的父亲反抗了。
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洛红亲眼看见心目中无敌的父亲战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绝望。
不仅受了重伤,就连娘亲也没能保住。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护在洛红姐弟妹三人身前的娘亲被人一刀腰斩,劈作两段。
娘亲脸上强装出来试图安慰姐弟妹三人不要害怕的温柔笑意依旧,只是温热的鲜血却漫天喷洒。
染红了天幕,飞溅了洛红姐弟妹三人满身,满脸。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浑身是血的父亲并没有继续和他们争斗。
而是突然燃烧元婴,震开围攻自己的族内高手,猛地向后撤去。
随后一剑劈开杀死娘亲的高手。
一把将仍因娘亲死亡而尚未回过神来的洛红姐弟妹三人抱起。
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府邸的后方直线冲去。
父亲的怀抱依旧如同平日里那般温暖。
但洛红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父亲。
第一次看见这样浑身染血,气息紊乱,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绝望的父亲。
耳边“轰隆”的声音不断响起,在接连撞坏了数道坚硬墙壁后。
父亲带着姐弟妹三人冲进了位于府邸后方,一个平日里用来储藏杂物的昏暗库房。
然后随手把三人扔了进去。
连带着被扔进库房的还有那把父亲平日里最为珍爱的。
只有等到洛氏族人被定为下一任族长候选人时候才会发放的。
象征着一族信仰的剑。
紧接着,父亲疲惫沙哑的声音在库房外响起。
告诉洛红,说是库房的最下方有一条密道。
让她带着弟弟妹妹从密道逃走,照顾好他们,永远都不要再跑回来。
随后便毅然地挡在库房门前,为洛红她们拖延逃跑的时间。
这之后,府邸里发生了什么洛红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背着弟弟,抱着年幼的妹妹,顺着父亲所指密道跌跌撞撞一路的跑。
从城里跑到城外。
从城外跑进山林。
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跑到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跑到她觉得吸入的每一口气都会像针扎一般使自己的胸口疼痛万分。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
直到她找到了一处适合藏身的地方。
一处被草丛掩盖着的洞窟。
于是她把弟弟还有妹妹藏在了洞窟里面,并且叮嘱他们不要乱跑。
妹妹还在不停地哭,弟弟则是不断叫喊着想要爹娘。
年幼的他们直至此刻也依旧未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亲眼目睹娘亲死亡后,本能地感到悲痛难过,本能地一直哭闹。
洛红也一样。
她也一样的悲痛,她也一样的难过,她也一样的想哭。
但是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能哭,她得出去给弟弟妹妹们找吃的。
毕竟他们两个还小,还没开始修炼,更别说辟谷之术。
就这样,安置好弟弟妹妹的洛红也顾不上休息,立即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跑了出去,寻找食物。
然而,等洛红终于找到了一些野果,气吁吁跑回洞窟的时候,她才发现弟弟妹妹死了。
她太急了,急到没有发现这个洞窟实际上是一只妖怪的巢穴。
而作为童男童女的弟弟妹妹对妖怪而言无疑是最为美味的食物。
至此,洛红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像是疯了一般,嘶吼着用剑把洞里的妖怪砍了个稀烂。
用那把父亲挡在库房门前的时候交给她的剑。
剑上刻着花纹,那是一条河。
她还记得父亲以前说过这是洛河,是他们一族真正的家。
而剑则是信物,指引着他们一族踏上回家的路。
只不过对洛红而言,已经没有所谓回家的路了。
她已经没有家了。
那之后,她埋葬了弟弟还有妹妹的尸骨,然后独自一人偷偷地回到了城里。
也打听到了消息。
父亲这一脉的族人因为不服上一任族长的安排。
试图造反,雇佣杀手刺杀现任的新族长,已被现任的新族长领兵清肃。
父亲与娘亲的尸体更是被悬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洛红当然不相信平日里温文尔雅、与人为善的父亲会雇佣杀手刺杀自己的族弟。
很明显是栽赃嫁祸。
她相信其实族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是没人敢站出来罢了。
既然非要说是父亲雇人刺杀,那就刺杀好了。
如是想着,洛红加入了刺客组织藏名会,成为了一名刺客。
她准备化身为刺穿现任族长胸膛的匕首,用父亲托付的这把剑。
至于刺杀之后的事,洛红没有想过,也没打算去想。
毕竟那些对洛红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明明答应过父亲一定会照顾好的……
要是弟弟妹妹还活着的话,大概……
想到这儿,洛红再次看了眼绑在剑穗上,充当饰品的那两颗福缘石。
为什么会对星河和千帆这两个小家伙这么好呢,洛红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在他们俩身上看见了自己弟弟妹妹的影子吧。
如果弟弟妹妹没死的话,现在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
不过修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
要受常人所不能受的罪。
要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寂寞。
自己这两个月来,之所以这么严厉地对待他们,也正是如此。
如果两人连这点苦痛都承受不住,那未来注定也走不太远。
毕竟,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他们两个。
所幸,这两个小家伙的修仙天赋很好。
虽然洛红经常故意用那些大世家宗门弟子的修炼速度来打击千帆他们。
声称那些大世家宗门的弟子们全都是不到百日便可完成炼精化气。
甚至还有不少天才弟子一个月就能做到。
但是她也知道,那些所谓的天才弟子中有不少都有丹药辅佐。
就连修炼的地方也都是灵气充裕之地。
而非北华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
所以千帆与星河二人在北华这种小地方修为也能稳定提升,这两个月来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日益纯净。
已经足以证明他们的修炼天赋。
而且,最难得可贵的,还是他们俩肯吃苦、耐得住寂寞的精神。
至于她为什么一直用那些大世家宗门的天才弟子来刺激这两个小家伙。
也只不过是为了让这两个小家伙明白人外有人,不可以骄傲自大罢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小家伙的修炼天赋很好。
她才更加担心。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尤其是那些天资卓越的人。
一旦让人发现,要么被招收,要么被无情扼杀。
而且一旦闯出了点名堂,麻烦的事更是会随之而来。
当然,有一点洛红还是能保证的。
那就是只要自己还在一天,就绝不会让这两个小家伙被人欺骗,亦或者受人欺负。
虽说这一个月里,也有些试图靠近,亦或者想要与小家伙们交好的人。
只不过事先就已经察觉到了的洛红,每次都先行一步地领着两人避开了他们。
以至于至今都没人能够顺利地接触到二人。
当然,小家伙们至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就是了。
说起来,明天就是入宗门以来的第一次外出历练。
对于这个外出历练,洛红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毕竟以她的修为,在北华这种小地方说是可以横着走也绝不为过。
不过,她还是特意叮嘱两个小家伙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毕竟像这样有人带着出去历练的机会并不算多。
出去长长见识,开阔一下眼界总是好的。
也就在这时,一道忽然响起的悠扬曲调穿透寂静夜色,打断了洛红的思绪。
洛红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细长眼睫,盈盈如水的双眸也随之睁大。
和千帆不同,洛红是懂音律的。
只是这曲子她此前从未听过。
曲风也和以往听过的那些完全不同。
甚至就连音阶都多了两个。
出于好奇,她立即站起身,莲步轻移来到窗边,推开窗棂,往外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原来是星河以树叶为笛,正在院子里吹奏。
婉转的曲调在耳中回荡,有些温柔,又有些悲伤。
轻轻闭上双眼,静静倾听,洛红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星河了。
曲中所蕴含的那份情感是真切的。
虽然不知道在思念谁,又是因何而不得见只得思念。
但若说起思念。
说起已不得见,只得思念的话。
自己又何尝……
闭眼倾听直至曲罢,洛红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眸,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缓不慢地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④———————
“废物!”
这是江天赐从父亲江守义那里听到的最多的话。
对江天赐而言,身为千山宗宗主的父亲就像一座挡在自己身前的山。
而他的理想。
就是在未来的某天越过这座山。
超越自己的父亲。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都得不到父亲的认可。
半年完成炼精化气,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为内门弟子也好。
落冠之年完成炼气化神,成为千山宗有史以来最快完成炼气化神的修士也罢。
每当他满怀喜悦地向父亲禀报,期待能够得到一声称赞与肯定时。
换来的却永远都是父亲那张毫无表情、视若无睹的脸。
以及一声轻描淡写的“嗯”。
记忆里,无论江天赐取得了何种成就。
父亲似乎永远都不曾正眼地看过他一次。
就连五年前,他与同门师兄弟们一起外出历练,为了给众人断后,不幸被妖怪所伤,连续昏迷了好几天的那次。
醒来之后,父亲也依旧是板着张脸,对自己说了句:
“废物!”
或许是因为自己那次外出历练受重伤而归,丢了父亲的脸面。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因负伤,错过了身为宗主的父亲极为重视的,千山宗每隔五年才举办一次的宗门弟子大比。
总之从那一次开始,江天赐觉得父亲对自己愈发的轻视。
不仅每个月都要定期询问自己这一个月来在修行方面是否有所懈怠,以及近期的修行状况。
就连自己想要像往常那样外出历练的提议,也全部都被父亲一口否决。
也正是因此,江天赐想要做出点成就的来证明自己的欲望变得愈发强烈。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修行。
他发誓要在五年后的宗门弟子大比中夺得头筹。
让父亲亲眼见证他的优秀。
不过就在不久之前。
他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能够向父亲证明自己能力的办法。
那是他在父亲平日办公的书房里找到的办法。
为了实现这一办法。
江天赐主动请缨,报名并参与到了这次新入宗的弟子们外出历练的队伍当中。
成为了带领新入宗弟子们外出历练的三名内门弟子中的一个。
当然,他的目标并不是这次的历练本身,而是这次历练的地点——青山镇。
那个近期受到妖怪侵袭,并且在上个月失踪了一对童男童女的小镇。
虽说外界很多人都认为那对童男童女是被侵袭小镇的妖怪给吃掉了。
但是江天赐却不这么认为。
毕竟这些年来,他隔三差五地就会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悄悄地溜进父亲平日里办公的书房。
偷偷翻看父亲放在书桌上的那些与千山宗有关的事务卷宗和密报
并且从中了解到,这几年来千山宗的领土管辖范围内发生了大量童男童女失踪事件。
也正是这个缘故,江天赐猜测这对童男童女的失踪并非妖怪所为。
而是和之前失踪的那些童男童女一样,是人为的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个人还是组织。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自己能够破获这一案件,就足以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
证明他的儿子并非废物。
因此,他要借此机会。
借着这次新入宗弟子们外出历练的机会,前往青山镇调查一番。
前往那个案发时间距今最近的地点。
看看能不能在那儿找到一些线索。
如是想着,独自坐在练功房内蒲团上的江天赐闭上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态,一边修炼一边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