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的市中心,沥青路面升腾起一层燥热的白烟。
汽车喇叭声混着包子铺的肉葱味,吵得人脑仁疼。
顾惊渊推开“聚宝阁”那扇厚重的雕花玻璃门。
门顶的黄铜铃铛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冷气扑面砸过来,冻得他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帆布袋的粗带子死死勒着他的锁骨。
他把带子往外扯了扯,勒出一条红印子,破皮的地方沙沙地疼。
大厅正中央的黄花梨大案子后面,坐着个穿月白色丝绸衬衫的女人。
这便是圈子里挂了号的首席鉴定师,苏婉。
苏婉捏着把细长的镊子,正拨弄着一块发绿的铜钱。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白茶香,压着店里那股常年的沉香味。
听见门铃响,她连头都没抬。
“收货在偏厅,估价先交鉴定费。”
她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顾惊渊跨过门槛,一屁股坐在案子对面的太师椅上。
椅子腿摩擦着大理石地砖,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我这东西,怕偏厅那些学徒看走眼。”
他一边说,一边去拉帆布袋的拉链。
那破拉链卡在羽绒服的内衬上。
他啧了一声,大拇指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撕破了面料,几根白鸭绒飘了出来。
黑色的旧羽绒服被粗暴地剥开,露出里头的紫檀木匣子。
浓郁的阴沉木香气,瞬间盖过了那股白茶味。
苏婉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她抬起眼皮,视线扫过那个穿着灰短袖、领口还有点发黄的年轻人。
目光最后死死钉在那个铜包角的木匣子上。
那股不以为意,在看到紫檀木纹理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紫檀作匣……”
她放下镊子,金属磕在玻璃垫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惊渊没废话,指肚顶住生涩的黄铜搭扣。
“啪嗒。”
木盖子掀开,明黄色的软绸托着一尊白底红花的瓷瓶,露在冷白色的射灯底下。
苏婉猛地站直了身子,膝盖撞在案子底下的抽屉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完全没顾上疼。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匣子内部。
鸭蛋青的釉面,肥厚莹润。
缠枝牡丹纹的铜红料,像干涸的血块在宣纸上晕散开,带着野蛮生长的粗犷气。
没有一丝被岁月侵蚀的土咬痕迹,新得仿佛还带着窑火的余温。
“这……你、你这是……”
苏婉结巴了,声音发着颤,尾音都劈了叉。
她慌乱地拉开抽屉,抓出一副白色的纯棉手套。
平时戴手套两秒钟搞定,这会儿五根指头怎么也对不准指缝。
白手套卡在指节那儿,半天拽不下去。
“您别急啊。”顾惊渊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慢看,我不收你门票钱。”
他顺手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胡茬,刮在指肚上沙沙作响。
苏婉顾不上理会他的调侃。
她抓起放大镜,身子往前探,几乎半趴在宽大的黄花梨案子上。
放大镜贴着瓷瓶的瓶颈。
她的呼吸粗重起来,温热的气流喷在镜片上,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胎骨紧实……这火候……这晕散的毛刺……”
她嘴里神叨叨地念叨着,眼眶四周泛起了一圈憋红的血丝。
伸出戴着半截白手套的双手,想要去捧那瓷瓶的象耳。
指尖刚挨着冰凉的瓷面。
双手就开始打起摆子。
那是神经末梢在重压下产生的痉挛,怎么压都压不住。
指关节磕在紫檀木匣子的边缘,发出笃笃的细碎动静。
“哎哎哎,当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