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车。苏慕雪站起来,白色西装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弧,另外,把楼下那包栗子带上,我饿了。
可是暗殿——
暗殿不接重复委托,苏慕雪打断她,嘴角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你刚才说的。那我还怕什么?
她在撒谎。
她怕得要死。心脏在肋骨后面跳得像要越狱,手心全是汗。但林阳的消息里有个细节——他提到了的代号,而李妍的档案里,暗殿成员从不用真名,代号是最高机密。
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致命,但让你无法忽视。她一边害怕,一边期待,像站在过山车排队区的人,听着头顶的尖叫声。
蓝湾会所的霓虹招牌缺了一个字,字的三点水电坏了,变成,像某种不吉利的预言。
苏慕雪的车停在街角,她没让司机熄火。李妍坐在副驾,糖炒栗子的纸袋搁在两人中间,已经凉了,香气变成一股闷甜,像过期的香水。
三楼VIP,李妍对着耳麦低声,两个保镖,门口。走廊尽头有消防通道,但锁了,需要钥匙。
苏慕雪没戴耳麦。
她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是厚重的丝绒,把光捂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漏出一道,像刀口,在雨幕里微微颤动。
手机亮了一下,又是一条短信:「别从正门。后巷,垃圾桶旁边有个通风口,通厨房。厨房上三楼,楼梯间没有监控。
苏慕雪把短信给李妍看。
这……李妍的眉头皱成川字,太具体了,像是陷阱。
像是他去过。苏慕雪说。
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踩进积水里,凉意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后巷的垃圾桶散发着腐烂的水果味,她捏着鼻子找通风口,发现它被一块生锈的铁皮盖着,铁皮上喷着涂鸦——一个歪嘴的笑脸,旁边写着。
她掀开铁皮,爬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她的白色西装蹭满了灰和油渍。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一道光,是厨房的排气扇。她等风扇转过去的间隙,纵身跳下去,落在一片瓷砖地上。
厨师正在炒菜,头也不抬:新来的?去换工服,三号柜。
苏慕雪愣了一秒,然后真的走向三号柜。柜子里挂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她套在西装外面,发现口袋里有半包烟,红河牌,皱得像被水洗过。
她没抽烟,但把烟盒塞进了自己口袋。
楼梯间确实没有监控,但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数到第十七阶时,听见楼上传来笑声。陈建仁的笑声,像鸭子被掐住脖子,嘎嘎的,很刺耳。
判官先生,他在说,那娘们命硬,但再硬也硬不过您的手段。下次,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
另一个声音。很低,很平,像机器合成的语音,暗殿的规矩,你懂。同一个目标,一次委托,一次执行。失败,永久放弃。
可是——
你在质疑规矩?
苏慕雪停在第十六阶,呼吸声被自己压得几乎听不见。她听见陈建仁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他在后退,或者跪下。
不敢,不敢……他的声音在抖,那我的钱……
退七成。那个叫判官的人说,三成是情报费,你提供的目标信息有误。她身边有个人,你没说。
林阳。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打进苏慕雪的耳膜。她攥紧口袋里的烟盒,红河牌,皱巴巴的,像谁的心事。
林阳?陈建仁的声音拔高了,那个被林家赶出去的废物?他算什么——
他三年前在缅北,判官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出现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一个人端了,十七个武装分子,全灭。暗殿当时有个小组在那边接活,小组长叫,你猜他现在在哪?
……在哪?
湄公河底。判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林阳亲手绑的石头,每块二十公斤,正好沉底,不浮不漂。
苏慕雪的腿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你发现天天路过的便利店老板,其实是通缉令上的要犯。林阳给她看过手,那双手上有茧,有疤,有握枪的痕迹。她当时以为是健身磨的,或者是写字写的。
那现在怎么办?陈建仁的声音在飘,像断线的风筝,苏慕雪还查着我呢,她今天让人去翻我的账——
那是你的事。椅子挪动的声音,判官在站起来,暗殿放弃委托,但会收取封口费。今晚的事,你烂在肚子里。烂不掉,我们帮你烂。
脚步声向楼梯口移动。
苏慕雪退后一步,踩空了第十七阶,整个人向后仰去。她没有尖叫,时间不够了,她只来得及想——林阳会不会在楼下?那个通风口,他会不会也在里面爬过?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拽进消防栓后面的阴影里。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带着火车站特有的气味——泡面、皮革、廉价空气清新剂。
林阳的脸在黑暗里浮现,眼睛很亮,像仓库里那盏应急灯。
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
然后,他把手伸进她口袋,掏出那半包红河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判官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味道,像医院走廊,像消毒水混着铁锈。
林阳没动。
苏慕雪也没动。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在打拍子。判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电梯的一声。
林阳松开她,把烟塞回她口袋,轻声说:这烟是假的,红河没出过这个批次。陈建仁抽假烟,看来他的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
苏慕雪看着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问:你一直在?
一直在。他说,然后转身走向楼梯下方,走吧,后巷的垃圾桶该清了,味道太大。
她跟上去,白色西装在黑暗里晃出一道弧,像某种动物的尾巴。
迈巴赫在雨幕里滑行,苏慕雪坐在后座,李妍在副驾,糖炒栗子的纸袋终于被打开了。
苏总,李妍递过来一颗,甜的。
苏慕雪没接。
她看着车窗外的霓虹,那些缺笔画的招牌,那些歪嘴的笑脸涂鸦,那些生锈的通风口。城市在夜里露出另一张脸,不像白天那么体面,但更真实。
手机亮了一下。
「封口费的事,暗殿会处理陈建仁。但他欠的债不止这一笔,明天董事会,有人要逼宫。
她回:「你怎么知道董事会的事?」
「猜的。他资金链断了,只能赌一把。赌你死,或者赌你身败名裂。」
「如果我输了呢?」
「你不会输。」
「为什么?」
短信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慕雪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起来,只有两个字:
「我在。」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窗帘上那个死结。家政阿姨明天会怎么骂?她这次真的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车窗外的雨小了,像谁在天上拧干了毛巾。苏慕雪把变形的流苏从口袋里掏出来,发现它其实没那么丑,只是打了个结,解开就好了。
她试着解,越解越紧。
算了。她想。有些结,留着也行。
至少证明,有人曾经用力攥过它。
凌晨两点,林阳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五个人,站在某个热带雨林的入口,背后是茂密的植被和一架坠毁的直升机。四个人已经打上了红叉,只剩中间那个没画叉的,脸被烧掉了,但身形很熟悉。
他拿起笔,在第五个人旁边写了个名字:判官。
然后,他在自己胸口摸了摸,那里有一道疤,和铁手眉上的那条很像,但更长,更丑。是判官留给他的,三年前,在湄公河边,他们互相交换的纪念品。
手机响了,暗殿的内部频道,一条加密消息:「目标S级,苏慕雪,新委托,委托人匿名。是否接单?」
林阳把照片翻过去,在背面写下一行字,拍照发回去:
「接单。但规矩改一改——同一个目标,我保她三次。三次之后,暗殿永久放弃。」
对方回得很快:「你凭什么定规矩?」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凭我三年前能端了蛇窝,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凭我现在能让你们接单,也能让你们……永远接不了单。
发送。他把照片塞进抽屉最深处,那里面还有半支没写完的毛笔,墨汁早就干了,像一行省略号,等了三年的省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