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到铜瓦巷时,赵谦刚把孙大钱送走。
旧宅里还残留着炸酱面的气味。蒜味很重,混着酱香,从半开的后窗里慢慢往外散。赵谦站在灶房门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擦手,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净的面酱。他看见知微进来,也不招呼,只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那茶色深如墨汁,映着他下颏上新生出来的青黑胡茬,人像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很。他说:“你见着谢鸣了。”知微在桌旁坐下,把谢鸣的话、顾平给的那页旧绢、还有后巷灰衣人蹲在茶叶铺门口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赵谦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力气不大,可碗底碰在木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旧宅里格外清晰。他说:“那张旧绢,我早知道。兵部军报房里少了一卷底档,就是天和二年的云朔粮秣目。刑部的人去查过,报了个‘虫蛀毁损’,天下哪有虫只蛀一页的。”他冷笑了一声,用指节把桌上那摊卷宗推了推,像在给谁让位子。“顾平偷这页出来,是想把柳家运粮的事做成通敌。谢鸣若不接,他还会找别人。接的人一多,假的也能成真的。这人比他主子难缠。”
知微点头。顾崇义是官,是明面上的狼,牙和爪子都摆在堂上。顾平是暗处的蛇,贴着墙根走,什么时候咬人,咬哪一口,全看你的脚往哪里落。她说:“谢鸣明日辰时上堂,这事儿得再上一道锁。他这枚棋,顾平已经在收了。今晚和明早,最危险。”赵谦说:“我已安排了人。只要他依时从后巷出来,我们的人就能把他接住。只是他手里那页旧绢,光带着没用。还得有人能咬死那页东西的来处。”他话锋一顿,抬眼看向知微。那目光沉沉的,像在往她肩上压担子。
知微明白。光有谢鸣这个活人还不够,得再有一个能证明那页旧绢是顾平偷出的人。孙大钱能证明的,是德盛昌的暗账。可军报这一路,孙大钱够不着。她问:“军报房那边,有没有赵大人信得过的人?”赵谦说:“有一个。吴九。老军头,管了二十几年军报房的钥。三年前被顾崇义借故贬去守城门。我有他的住处,还不曾去找。”他说“还不曾”,三个字里裹着另一层意思。知微听出来了。赵谦不方便去。顾平的人把铜瓦巷当成了眼珠子,赵谦一动,这边就空。知微说:“我去。”
赵谦没拦。他只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知微。上面用炭条写了个地址:西便门外苇子坑第七户。知微把纸片收了,起身告辞。韩铮在门口候着,见她要走,也没问去处,只把手里的灯又拨亮了些。那灯是陶土小灯,四面有孔,风从孔里灌进去,光也不灭,只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撕成几道。知微看了韩铮一眼。他的衣领上沾着一片极小的柳絮,大概是在巷口等的时候飘上去的。她抬手把它摘了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替一个从不求人的人做一件极小的、不需要被记住的事。韩铮没说话,只把灯举高了些,让光把前面的路铺得再亮一点。
回别院的路上,知微让韩铮先去了西便门。马车过城门的时候,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西便门一带的人夜来得早,街两旁的铺子大都上了板,只偶尔有几家卖晚食的还开着半扇门,油锅里的滋啦声和炸物的荤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出来。那香味让知微的胃轻轻抽了一下。她今日从早起到现在,只吃了柳氏给的那块红薯。可她知道自己吃不下。一想着要去见吴九,胃里就像被一根细绳勒着,吃什么都不安生。韩铮驾车很稳,到了西便门外,马车的速度降了下来。他跳下车,把前头一块被风吹歪的路碑扶了扶,又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上来了,半掩在云里,像被谁用指甲刮了一下。
“这地方,我上回来过。”韩铮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知微下了车,踩在潮软的泥地上,问了句:“什么时候?”韩铮说:“跟大人的时候。前年冬天,有人在苇子坑里捡到一具尸首。大人让我来看看,是不是咱们的人。”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差事。知微没接话。她只觉得脚下的泥地又冷又软,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冰壳下面。苇子坑这地方,听名字就带着一股荒气。等他们真正走进去时,那种荒气便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成片成片的芦苇有一人多高,风一吹,整片苇丛便像浪一样翻过去,又翻回来,发出极低极沉的“呜呜”声,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那声音让知微想起柳氏小时候唱的那支旧调。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在叫谁回家。
“没有生人。”韩铮把周围几丛特别密的苇子都拨开看了一遍,回来说。知微点头,跟在他身后往深处走。苇子坑的路极难认,脚下全是腐草和稀泥。一脚踩下去,鞋底能陷进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团黑乎乎的烂草根。空气里是烂泥的土腥气、水草的青腥气,还夹着远处化粪池被夜风翻上来的酸臭。那气味浓得有了形状,像裹了一层油,糊在人的喉咙口。知微用帕子掩了掩鼻,又放下了。这地方,吴九住了三年。她不过是走上这一趟,没有资格觉得难闻。
韩铮在前头用短棍拨开苇叶,走几步就停一下。苇叶边缘有细锯齿,划在衣料上“沙沙”地响,有几片还往她脸上招呼,她偏了偏头,把那些锋利的叶缘让了过去。走了小半刻,望见第七户。那是两间土坯房,墙根处用油毡压着,顶上的茅草被风掀去一角,露出发黑的木椽。门口立着一口大缸,缸里积着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去年的枯叶和一团极小的绿萍。水缸边倒扣着一只破木桶,桶底长了一层白毛,像很久没人动过了。门关着。灯没点。
知微在门上拍了两下,没人应。又拍了两下,这回重了些。门内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阵极粗极重的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那种,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喉咙都跟着发紧。然后有人哑着嗓子问:“谁?”知微说:“吴九爷,我是城里的谢账房。来问您一页旧账的事。”门里静了。过了好一阵,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探出半张脸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一把灰白胡子,像一丛被霜打了的枯草。他看看知微,又看看韩铮,最后把目光停在韩铮右手那根枣木短棍上。那棍子没出鞘,只是横着。可吴九是守城门的人,什么凶器没见过。他知道这棍子劈下来能碎几块砖。他说:“老汉是吴九。什么谢账房,我不认得。”知微从袖中取出赵谦给的那张纸片,递进门缝。吴九接过去,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又还回来。他没说话,只把门开大了些。
知微走进去。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靠墙的小方桌上搁着一截烧剩的羊油烛。烛泪堆了半碟,像一朵开败了的白花。吴九摸索着把烛点了。那火光跳了几下,才慢慢亮起来。知微这才看清,屋里极乱,到处堆着旧衣裳、破筐、草绳。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双旧皂靴,靴帮已经磨得发白,靴底朝外,露出几道极深的裂口。那是城门守卒穿的靴子。吴九如今守的是西便门。这双鞋,他还在穿。墙角有一张极窄的木床,被褥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床头堆着几本线装旧书,书脊裂了,用麻绳胡乱捆着。知微的视线掠过那些书,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管了二十几年军报房,经手的文书能堆满半间房,如今自己也像一堆被虫蛀了、被火燎过、又被人随手扔在墙角的旧纸。
“赵谦让你来的?”吴九咳嗽了几声,从床沿摸出一只扁铜壶,拧开,喝了两口。屋里立刻浮起一股极冲的烧酒味,辣得人眼睛发涩。他说:“上回有人来问我的旧差事,我险些没被野狗咬断腿。你是第二个。”知微说:“顾平的人来过了。”吴九“哼”了一声,把铜壶塞进被子里。“老子活到这个岁数,最不怕的就是那些灰衣裳的。他们把我从军报房弄出来,又叫人堵我的门。我怕了,躲这苇子里,天天听风刮苇子,像听死人哭。”他像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一开口就收不住。知微也不打断他。她只看着那只扁铜壶和那双旧皂靴。这个人守了二十几年军报,最后连城门口的油灯都点不起。顾崇义赶走他,连几两养老银子都没给。他能活到今日,靠的全是那点压箱底的硬气。
“吴九爷,我不跟您绕弯子。顾平从军报房偷了一页天和二年的云朔粮秣目。这东西要上了堂,柳家得再死一回。您是管过军报房钥的人,那页东西是怎么流出去的,您比谁都清楚。”知微说。吴九没说话。他仰着头,眼珠子在烛火里一明一暗,像在翻一件极远极重的旧事。屋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吹得东摇西摆,也把他那张瘦脸映得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鬼。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一页不是顾平偷的。”知微的心往下一沉,面上没动。吴九又说:“他是从军报房外头接的手。军报房后窗有根棂子朽了。他的人是夜里从后巷爬上去,用细铁钩把卷匣挑出来的。那根棂子我报了三回,工部说修,一直没来。后来案子出了,锅就往我头上扣。”他说着,又猛咳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虾。知微把一碗凉水递过去。他接了,喝了半碗,才慢慢道:“你明日要用人证,我去。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做一回证了。”
知微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被那羊油烛的烟气堵住了。她只点了一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那是几个馒头,半只盐水鸭。吴九没看。他闭上眼,说:“你走吧。明日辰时前,我会到铜瓦巷。”知微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坐在烛火旁,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只扁铜壶,像在敲一面谁也听不见的更。
从苇子坑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半边月,蒙在一层极薄的云纱里,照得整片苇子地灰茫茫的。夜风从远处卷过来,成片的芦苇像海浪一样起伏,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哭,又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叹气。韩铮在前头拨开最后一丛苇子,让知微先过去。她走过时,听见身后的芦苇里有什么东西“扑棱”一下,不知是鸟,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回头。
回别院的马车上,她把吴九的名字和谢鸣的证词在脑中重新码了一遍。还有几个地方,她拿不准。顾平今晚若知道谢鸣已应了她,会不会提前动手?袁鹤鸣明日若当堂压住谢鸣,不让他说话,又该怎么办?小皇帝的手谕能不能当真镇住慈宁宫?这一桩桩,都像车轮底下的碎石,不致命,却能让车一路颠簸着散架。她想得太深,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车轮碾过一个坑,车身猛地一颠,她的后脑撞在车壁上,“咚”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三小姐。”韩铮在车外低声叫了一句。知微扶住车壁,定了定神,说了声“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可她自己听得出,那里面已经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倦意。她闭了闭眼,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全都按下去。不能乱。今晚最该做的,就是别乱。
进了别院,她先去书房。裴砚不在。灯还点着,是给她留的。案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盅,里面温着半盅米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微温的,带着桂花的甜和一点极浅的辣。她放下酒盅,去摸袖中那枚铜哨,还在。铜哨被她的体温焐得发暖,像一颗小小的、不肯凉透的心。她正要去换衣,门被推开。裴砚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极淡极冷的夜风。他今日去见了刑部的人,深蓝官袍的领口上沾了一点霜气,像从极北的地方赶回来的。他看了她一眼,说:“吴九见到了?”知微说:“见到了。他愿意做证。”裴砚走到她面前,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是一张极小的叠起来的纸。她打开。上面是裴砚的字,只有一行:“明日堂上,你说不过来的,让谢鸣说。谢鸣说不了的,让吴九说。吴九说不了的,我来。”知微把纸收好,抬头看他。他眼底有暗红,嘴唇发干。她伸手,把他肩上一片草叶摘下来,轻声问:“吃了吗?”裴砚没答,只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她知道,他也没底。他们都没有底。这夜太长了。明日,就是那朵不知道何时会开的、谢家的夜合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