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家正堂出来,知微的步子越走越快。
她没有回静心居,没有去别院,而是穿过后园的月洞门,走了一条少有人行的小径,绕到谢府最北面的旧库房前,才猛地停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一团团散开,像一只被什么追了太久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韩铮紧跟在后面,与她隔了五六步远,既不靠前也不退后。他知道此刻不该说话。他只看见她的后背挺得很直,可肩头在极细微地抖。
知微站在那里,手指死死绞着袖口。那枚铜鱼的样子还印在她脑子里——漆黑的鱼身,磨得模糊了的鳞纹,鱼尾上那朵小小的五瓣桂花。柳氏帕子上绣的那幅半成花样,她从小就见过。帕角那尾游鱼的线条温柔而安静,和她人一样,把什么话都不往深里说。柳氏没有告诉她柳家的事,却在最平常的针线里,把一枚不能说的旧记号,一针一针地埋了进去。
“韩铮。”知微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哑,像被人捏着喉咙走了好长一段路,“陪我去趟别院。现在。”
韩铮应了一声,没多问。两人沿旧路出了谢府后门,往城西走去。此时已是午后,天色比清晨时更暗,云层又压下来,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棉被。街面上没有人。积雪被往来车马踩成一片灰黑的烂泥,踩上去“咕吱咕吱”地响,像在嚼一段段冷透了的旧事。知微走得很急,却又不时慢下来,像脚步追不上脑子里的念头。她忽然想,谢伯庸手里那枚铜鱼,是真是假?他父亲若真替柳通河转交,为何藏了这么多年?柳家败落时,谢伯庸的父亲在谢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旁支,他哪来的能耐替一个通敌要犯藏东西?除非,谢家的手上,也沾着柳家的血。
想到这一层,她的心又冷了几分。
别院到了。裴砚正在书房里见赵谦派来的密使。知微没让人通报,只在西厢的暖阁里等着。暖阁烧了炭,炭火正红,她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砚推门进来。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她——她缩在窗边那张圈椅里,脱了鞋,整个人蜷得像一只冻伤的猫,两只手抱着膝盖,脸搁在膝头,眼睛睁着,却空得像失了焦。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很热,烫得她微微一缩,却又很快往那热意里钻。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她。
知微没说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伸到斗篷夹层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来。那是她在来的路上,凭记忆把铜鱼的样子描下来的。墨痕还新,纸面微潮,线条却极准——她学过速记,前世的本事没有丢。她把这纸递给裴砚。裴砚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柳家的铜鱼。”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你果然知道。”知微盯着他的眼睛,“我娘帕子上也绣过这个。谢伯庸说,这是柳通河亲手交给他父亲的,是柳家跟河运军商勾结的铁证。顾家要的,就是这枚鱼。”她说着,嗓音有些发紧,像有根弦在喉咙里一抽一抽的,“裴砚,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家当年,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
裴砚沉默了片刻。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他慢慢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把她的手重新牵过来,覆在掌中。然后他讲了一件压了很多年的旧事。
柳家不是寻常商户。柳家祖上办河工起家,到了柳通河这一代,已经掌握了直隶至云朔一半的漕运商道。铜鱼是柳家祖传的商号信物,见鱼如见人,柳家的船队见鱼放行。天和初年,北境战事吃紧,朝廷命柳家协助转运军粮。柳通河照做了,一船一船地把粮食运到云朔,又从云朔把边军的冬衣和药材运回内地。这本是护国的好事,可坏就坏在——顾家当时也在北边做生意。顾家私贩了军需,从云朔偷运铁器和马匹回京,被发现后,为求脱身,把脏水泼到了柳家头上。柳通河手里有顾家私贩军需的证据,就藏在这枚铜鱼的鱼腹里。铜鱼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卷极细的密报。
“后来呢?”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
“后来顾家先发制人,告柳家通敌。先帝相信了。柳家满门获罪。我父亲那时刚调到户部,知道一些内情。他想替柳家说话,可还没等他开口,顾家就把裴家也扯了进去。父亲写的那封密奏,被顾太后截了下来。然后,柳通河死在了大理寺的牢里。铜鱼也跟着下落不明。”裴砚的声音很沉,像在说一桩早已被冰雪封死的旧案,“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它。它若还在,柳家就有翻案的铁证。只是我没想到,它会在谢伯庸手上。”
知微听完,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像被扔进了一团火。怪不得谢伯庸这些年有恃无恐,怪不得他敢和沈仲安勾结,敢在谢家一手遮天。他手里握着柳家的铜鱼,却这么多年都秘而不宣。他等的不是替柳家翻案,而是等一个能把铜鱼卖出最高价钱的时机。如今顾家势危,他想用这枚铜鱼跟太后换命。可她不会让他得逞。柳氏等了半辈子,她爹死在牢里,她娘家六十七口人背着骂名入了土。这枚鱼,绝不能落到顾家手里。
“我要把它拿回来。”知微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可每个字都硬得能崩掉人的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