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心力都搁在那部大约要成为最后一部长篇的东西上,哪还有工夫写儿童文学。
不过李小琳说得理直气壮,脸上连个笑纹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本事。
李小琳转过去看王安亿。
“安亿你觉得呢?”
王安亿的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
她看着徐越,又看着李小琳,嘴唇抿了一下。她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要是徐越真愿意动笔,哪怕只写个三千字的小短篇,《儿童时代》下期的主打稿就有了。
可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把这话头给说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里屋传来巴金翻身时床板吱呀的一声响,随即又归于平缓的呼吸。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刮过屋檐的瓦片,哒哒哒一串碎响。
徐越叹了口气,自己装什么呢。
“行吧。”
“那我试试。不过要是写砸了可不能怪我。”
王安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高兴的连忙站起身,结果却带倒了椅子,木腿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顾不上腿疼,她慌忙弯腰去扶。
“谢谢,谢谢你徐作家。”
徐越摆了摆手,你年纪比我大呢,不用这么客气。
年轻人平辈相处就好了。
李小琳也满意。
帮人组稿这事她从前没干过,今天顺手牵了根线,感觉自己很有成就感。
唯一受罪的是徐越。
谁叫他要装呢。
没办法话已经放出去了,李小琳坐在那边笑眯眯的,王安亿站在那边嘴角压都压不住,他总不能当着人面把话再吞回去。
里屋传来咳嗽声,门开了,老爷子也醒了。
老爷子扶着门框走出来,他脸上还有午睡压出来的印子。
“要走了?”
他站在门口问,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徐越站起来。
“不早了,您歇着,我先回去。”
巴金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边上站定了,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不再坐坐?”
他眼睛看着徐越。
眼神里多少有些不舍。
“明天还来吗?”
巴金又问。
徐越想起来时李小琳说弟弟在学校念书不怎么回来,家里冷清。
徐越看了李小琳一眼。李小琳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越便说:
“来的。”
巴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全。
“那行。”他摆了摆手。“去吧,路上看着车。”
王安亿也上前跟巴金道了别,声音恭恭敬敬的。
巴金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儿童时代》的编辑吧,好好干。
王安亿很高兴,老爷子记得自己而不是因为她母亲。
出了门,王安亿走在前头两步,步子不快,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出来。
徐越跟在后面,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
“我带你去外滩走走吧。”
王安亿偏过头来说,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意思。
“你是头一回来上海吧?”
“嗯,头一回。”
“那先去外滩看看江,然后南京路,晚上再去城隍庙那边逛逛小吃。”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大约是提前做的功课。
两个人沿着武康路往外走。
王安亿的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指一下路边某栋房子说那是谁谁的旧居,又或者是哪一年的老建筑。
她的语气平板,像一个称职的导游在背解说词。
徐越跟在旁边嗯嗯地应着,到底刚认识,还有些生疏。
他好歹是两世为人,比旁人多了几十年的脸皮和眼色。
走在一条栽着悬铃木的横街上,他忽然开口:
“你母亲也是搞文学的吧?”
王安亿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半拍。“嗯,茹志鹃。”她说出母亲名字的时候,习以为常,大家都这么说。
“我读过她的《百合花》。里面的人物写的很生活。”
王安亿眼神疑惑,不知道对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徐越转头过来对着王安亿笑了笑。
“我觉得你以后不会比你母亲差。”
“没有的事.....”
王安亿赶紧转过头去,但语气里的高兴却是藏不住的。
徐越不由得啧啧啧,二代啊!
全世界二代的心思看来都很好懂啊!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横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人在卖烘山芋,铁皮炉子上冒着一团白气,甜丝丝的焦香扑面而来。
王安亿的脚步又快了些,往前面一指:
“前面就是静安寺了。”
她说话的语调又回到了刚才那种导游式的平稳,但多了几分熟络。
身边人群渐渐稠了起来,有人拎着菜篮,有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载了一摞纸箱,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个风车转啊转。
王安亿站在人群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
徐越偏头看了看那座寺庙的黄墙,墙角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
然后他转回来看王安亿,笑了一声:
“是不是都看惯了?”
王安亿偏过头来,眨了眨眼。
徐越朝静安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西安人看大雁塔一样。
我听过他们的一句话这烂怂大雁塔有什么好看的。
就一座塔,灰扑扑的,上去还得买票。”
他学了一口陕西腔。
“静安寺也是同理,就这么大点地方,天天路过,有什么稀奇的。”
王安亿没忍住笑,徐越学的真是活灵活现的。
徐越擦了一把汗,终于不再是人机感了。
之前站如喽啰,现在就像人机一样站自己身边,他也有很大压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