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目录的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第一行,某某某的什么什么,不认识,跳过。第二行,某某的什么什么,没听说过,再跳过。第三行——
他的手指停住了。
“《牧马人》,徐越。”
王伟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把杂志往眼前凑了凑,怕自己看花了眼。
没错,《牧马人》,徐越。
就是上一期写《勿忘草》的那个徐越。就是骗走了他和他媳妇一鼻子眼泪的那个徐越。
又来了?
这么快?
王伟的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有惊喜,有意外,还有一种“这人写东西怎么这么快”的不可思议。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了那篇文章所在的页码,正要埋头开始读,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行小字。
“编者的话。”
王伟的目光被那行小字吸住了。他停下来,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还有这种事”的震惊。
“这是与《勿忘草》承接一脉的作品,水准在《勿忘草》之上,两部曲。”
王伟在报刊亭前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有些兴奋。
高产就是对的啊!
他把杂志合上,夹在腋下,快步往家走。
一路上他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胡同口的台阶绊了一跤。
他媳妇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那个急匆匆的样子,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他没搭理,一头扎进屋里,把门一关,往床上一坐,翻开了那一页。
然后他就出不来了。
不是真的出不来,是精神上出不来。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几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一句地品,生怕漏掉了什么。
一会儿眼泪缓缓地被挤了出来,一会儿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颤爽着他全身都在抖!
他读完了。
那天晚上,王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些句子,那些人物,那些让他后背发凉、眼眶发烫的情节。
他想起了那个被富人遗弃的儿子,想起了那顶破旧的帽子,想起了那些无法弥合的伤口和无法消弭的隔阂。
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在燕京城的无数个角落里,有无数个“王伟”正在做同样的事情。
翻开那本杂志,找到那篇叫《牧马人》的文章,然后被它拖进去,被它攥住,被它从里到外地翻搅一遍。
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哭,一些人会沉默,一些人会放下杂志站起来走两步,走完了又回来接着读。
他们在职业不同,年龄不同,经历不同,但在那个夜晚,他们被同一行字、同一个故事、同一种情感,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那些在饭桌上、在车间里、在公交车上、在胡同口的闲聊中。
“你看这期《燕京文艺》了吗?那篇《牧马人》你看了吗?”。
何承伟不是一个人。
这一期的《燕京文艺》上市不到三天,全市的报刊亭就挂出了“已售罄”的牌子。
不是备货少,是来的人太多有学生,有工人,有干部,有家庭妇女,有人专门从郊区坐两个小时的车进城,就为了买一本杂志。
买到了的当场翻开,站在路边就看。
没买到的不肯走,留下地址让老板到了货务必留一本。
《燕京文艺》编辑部不得不连续三次加印。第一次加五千,第二次加一万,第三次直接加了两万。
印厂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转,纸张从库房里一车一车地往外拉,工人们加班加到眼睛充血。
周家明桌上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打进来的有书店催货的。
有读者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的,有外地同行请求转载的,还有几个电影厂的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徐越的联系方式。
张德宁在旁边帮他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灌了一肚子胖大海。
“爆了爆了!”
周艳如推开编辑部的大门兴奋的说着。
周艳如是推开门的,不是推,是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四十五万了。”
屋里静了一瞬。张德宁正在喝水,听到这个数字,搪瓷缸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周家明从稿纸后面抬起眼睛,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没说话。
四十五万。《燕京文艺》往年是什么水平?二三十万册,稳,但不高。
上一期的《勿忘草》反响好,加印了五万,全编辑部高兴了好几天。
而这一次徐越用两篇文章,直接把发行量推到了四十五万册。
不是加印五万,不是加印十万,是翻倍。
徐越是个大宝贝。这个念头在周艳如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甚至觉得“大宝贝”这个词都轻了。
一个作家能写是本事,能写还能卖,那就是天赋。。
但她很快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
“你们怎么看上去没精神啊?”
周艳如有些纳闷。
“四十五万册,咱们办刊以来从没到这个数吧?”
张德宁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写满了“你不懂我们的苦”。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怎么没精神?我们欠了一屁股书债,高兴得觉都睡不好。”
每天被催。书店催,报刊亭催,邮局催。
催得最急的时候,电话铃声间隔不超过五分钟。他们不得不反过来去催印刷厂,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
但印刷厂是有排期的。
《燕京文艺》是月刊,印刷计划上半年就排好了,什么时间印什么刊物,印多少,都是定数。
小幅度加印可以,像之前加印五万册,挤一挤就出来了。
但这一期直接翻倍,计划上没这个啊!
他们这是欠了一屁股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