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第一次用指尖直接碰到头皮而不是头发。那种触感很奇妙——头皮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凉意,雨丝落在头顶上的轻微刺痒,风从头皮上掠过的清晰轨迹,所有这些感觉都比有头发的时候放大了好几倍。头顶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上面放了一块薄冰。
他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橱窗时,在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还不够。
头发对了——准确地说,是头发“没”了,这对了。
但还是不像彭浩,彭浩的衣服应该是不合身的、廉价的、洗了太多次之后褪色发皱的。
他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劳保用品店。这家店开在街角,门面很窄,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包子铺之间,门头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为民劳保用品·批发零售”。
店里货架上堆满了各种东西——迷彩服、解放鞋、橡胶手套、安全帽、防尘口罩、电焊面罩,还有成捆成捆的棉线手套。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
价格标在领口后面的小纸牌上:八十五块。
他又拿了一条同色系的工装裤,也是深蓝色的,一双解放鞋,两双棉线手套,白色,手掌位置加了一层防滑的橡胶颗粒。
收银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老头放下报纸,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挑的东西,似乎在做一个心算——工装棉服、工装裤、解放鞋、两双手套——这个配置在劳保用品店很常见,通常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来买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太像工人,至少手不像。他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工地工人那种被水泥和灰尘浸透了洗不掉的粗糙纹路。
“小伙子在哪做工?”
“杀猪的。”
“屠宰厂苦啊,”老头一边扫码一边摇头“你多大了?看着不大,怎么不去找个别的工作做做?”
“不好找。”
“这倒是,现在工作不好找。”老头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递给他,“一共一百七十三。棉服质量一般,但抗风,比羽绒服抗风。你要是室外干活的话,里面多穿一件毛衣,这个棉服抗风不透气,汗散不出去,容易感冒。”
顾寻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劳保用品店。
回到房间之后他把新买的衣服穿上。
镜子里站着一个剃了寸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工装服。
他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整个人都能被镜子框住。然后他把两手插进棉服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收,重心往左脚偏了一点,下巴往下压了半寸。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彭浩活了,起码在顾寻的心里,这就是彭浩……
一个顶着一头枯草在城市的缝隙里挣扎求生的年轻人,他狠,但他又值得活下去……
镜子里的人站在那里,穿着磨毛的工作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指腹从额头往后滑,发茬在指尖下像砂纸一样粗粝。这个触感是新的,是陌生的,从今天开始,他要带着它去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声:“行。”
第二天上午,韩家女来接他去剧组。
她的车停在酒店楼下,是一辆银灰色的凯美瑞,车身溅了不少泥点,看起来有些日子没洗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见一个人从酒店大门走出来——寸头,青灰色的头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显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袖口毛了,领口歪着,背上还蹭了一块灰。工装裤的裤脚拖在地上,解放鞋的鞋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先是没认出来。以为是酒店哪个维修工出来抽烟。然后那个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冷空气。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愣住。
“顾寻?”
“嗯。”
“嚯,你的头发——”
“剃了,你不说得戴假发吗?”
韩家女盯着他的寸头看了整整五秒钟。点了点头,那五秒钟里她脸上闪过了是一种在片场见过很多次的职业性的赞赏。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手掌落在青灰色的发茬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摸到了一块温热的砂纸。
“我的天,”她说,“你的执行力真是——我跟你说戴假发需要剃寸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剩地全剃了?我微信里说的是‘需要剃’,万一选不上,你这头发不就完了吗?你怎么不等我啊?”
“就当换个发型儿了,你不感觉现在这也挺好看的吗?”
韩家女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还在摇头,眼睛隔几秒就往副驾驶瞟一眼。顾寻顶着一颗青灰色的寸头坐在那里,工装棉服的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领口歪着,露出里面黑色毛衣的半截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