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站在一间特别狭小的出租屋,那间出租屋很小。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里传来的,是从头顶上,从地板下,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再来一次。”
顾寻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又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等心跳慢下来。这些年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这样的梦很真实。
它们属于一个另一个顾寻。
上辈子。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荒唐。如果是他听到有人说什么“穿越,重生”之类的话,大概会觉得这人网络小说看多了。
但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记住横店的每一个门牌号,记住图书馆第三排靠过道那个座位的弹簧坏了一根,记住那个拆了一半的居民楼里的人。
他翻身坐起来,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摊着一本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轮廓——一个男人的背影,
走在一条很长的街上,肩膀撑着,重心微微前倾,像是往前走需要很大的力气。
顾寻。
上辈子的顾寻。
他画完,把铅笔放下,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你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又想起了《大象席地而坐》。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胡泊的情景——不是昨天在医院门口,而是上辈子,在片场。
那是一个下午,和他同行的龙套们向他推荐了一部电影,片名叫《大象席地而坐》,导演叫胡泊。
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看着同行们发来的资源,一个又一个长镜头铺展开来,三个多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坐在原地坐了很长时间,后来同行问他看得怎么样?
他说看不懂,就是腿麻了。
再后来他就知道导演死了。
在电影拍完之后,在上映之前,在有人为那部片子震惊之前。
然后就没有然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就仿佛脑子里时不时蹦出一个碎片,一块儿拼图,但是直到昨天,最后一块拼图才拼得完整。
昨天在医院门口,拼图完整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慢吞吞的亮。楼下有早点摊出摊的声音——铁皮炉子被推出来,蒸笼掀开,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翻涌,像一条倒流的河。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豆浆的喇叭开始循环播放同一句吆喝,声音拉得老长。
顾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现在站在很多事情发生之前。
在很多那个顾寻想再试一次的机会之前。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顾寻走过去拿起来。
微信,胡泊发来的好友通过通知。紧随其后是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在医院门口你说的片名不好是什么意思?”
顾寻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靠在窗台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大象席地而坐。”
胡泊回复得很快,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熬穿了。
“为什么要叫这个?”
“他们在找的就是一头坐着的大象。”顾寻打完这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没有什么金羊毛,就是一头坐着的大象。”
对面沉默了很久。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四五次。最后胡泊只回了三个字。
“明天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