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察觉自己被人盯上，是走出竹竿巷、离开码头区的那一刻。

背后投来的那道视线，和维持会密探的窥探截然不同。对方死死把控着距离，始终悬在视野的边缘。自己加快脚步，那人便随之提速；脚步放缓，对方也同步慢下来，如同附骨之疽，寸步不离。

石头在码头扛了数月麻袋，江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不动声色拐进一条死胡同，弯腰佯装系草鞋鞋带，借着裤腿的遮挡飞快向后瞥去。一名身着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草帽压得极低，没有贸然踏入胡同，只停在巷口，划燃火柴点上一支烟，借着抬手的动作，余光扫过胡同深处。

石头心头一紧，面上却半分慌乱不露。萧逸尘从前反复告诫过他，遭遇跟踪，最忌讳显露警觉。一旦被盯梢者察觉己方已经识破，局面便会彻底陷入被动。只需照常行事，记清对方样貌特征，再将这条尾巴引到自己熟悉的地界，主动权便能重新握回自己手中。

他没有径直折返山神庙据点，依旧按着既定流程，先和线人陈阿四交接完情报，又去码头食堂买了两个烧饼，坐在石阶上慢条斯理吃完，才动身往城外走去。那名灰衣人一路紧随，跟着他走出城区，直至白杨村山道入口方才停下，原地抽完一支烟，转身折返江城。

当夜回到山神庙，石头将整件事原原本本汇报给萧逸尘。

萧逸尘正坐在偏殿蒲团上，细细擦拭手中的飞镖，听完叙述，擦拭的手指骤然一顿。单人行动，跟踪手法老练沉稳，既不是行事毛躁的维持会密探，也绝非特高科的特务——日军特务出外执行任务，向来不会孤身一人。

答案已然清晰，来人是地下党的侦查人员。他想起山洞信箱里周明远送来的密信，字句恳切，想要建立联络。如今看来，对方不只是想要接洽，更要摸清夜刃的全部底细，人数、据点、人员构成，全都要探查清楚。

“明天他还会再来。”萧逸尘把飞镖别回腰间，“你照旧去码头，任由他尾随。正常行走，不要回头，不许露出半分破绽，余下的事交给我。”

次日黄昏，石头准时从山神庙出发，顺着干河沟赶赴城内。萧逸尘晚了一炷香的时辰动身，换上一身深灰色粗布短衣，随身带好飞镖与短匕首，绕路城西，提前抵达码头，找好观察点位。

他选的位置，是仓库对面那栋废弃民宅的二楼。昔日军需仓库失火，他便曾在此处隐蔽观望。立在窗边，码头三条主巷、两处十字路口尽数收入眼底，整片区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没过多久，石头出现在码头东侧巷口，照旧先去找陈阿四接头，而后买了烧饼，坐在台阶上进食。那名灰褂中年男人如约现身，坐在对面茶摊长凳上，面前摆一碗凉茶，草帽压得比昨日更低。

萧逸尘静静观望片刻，将对方所有特征牢牢记在心底。这人重心习惯性偏向左侧，左肩微微下沉，是左撇子的典型特征，划火柴的动作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从不直视目标，全程依靠余光观测，是受过系统训练的老手。

石头吃完烧饼，起身朝城外走去。灰衣人放下茶碗，立刻尾随跟上。萧逸尘从后窗翻出民宅，沿着平行的暗巷疾速穿行，维持二十步左右的安全距离，形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依照计划，石头拐进城西蛛网般密布的老旧棚户区。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条死巷、每一面可以翻越的矮墙、每一扇虚掩的暗门，他都烂熟于心。他刻意放慢脚步，引诱跟踪者拉近距离，在拐角处骤然闪身，钻进一道半开的木门。

灰衣人立刻推门跟进，门后却是一处空荡荡的死胡同，高墙横亘在尽头，地面散落几只破木箱，墙砖上只留下一枚浅浅鞋印。他在墙下迟疑片刻，权衡利弊之后放弃翻墙追击，退出暗门，整理衣襟，装作若无其事走向主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