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米铺后巷的阴影里,萧逸尘静静伫立。
刚从死信箱取出地下党的回信,周明远亲笔邀约三日后面谈。
一步见面,一步露形。
赴约,数月蛰伏的飞鸟暗线直面暴露,所有隐匿布局尽数摊开在对手眼底。拒约,地下党心结难解,猜忌长存,两条暗线永远无法形成咬合。
进退皆是险局。
他压下纷乱思绪,贴着墙根向西缓行。巷尾墙根处,少年石头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干粮攥在掌心,纹丝未动。眼底没有泪,没有怯,只有绝境之人独有的沉戾执拗,亮得刺人。
这种眼神,萧逸尘见过太多。
前世从死人堆、贫民窟、无人收容的黑夜里熬出来的人,骨子里都锁着这种不声不响的硬。
越往西,空气越污浊刺骨。
城西贫民劣区,是日军刻意放任的三不管死角。连片破败棚屋依垃圾堆而建,油布破朽、木架松动,夜风掠过,整排危房颤颤巍巍。这里的人靠苦力、捡拾、乞讨苟活,命如草芥,从不被日伪放在眼里,却也最容易藏污、藏人、藏杀机。
萧逸尘脚步刚落稳,巷内骤然响起一阵急促乱响。
一道瘦小黑影埋头狂奔,怀里死死护住物件,慌不择路踩进泥坑,重重扑倒。两枚白面馒头滚落在灰土之中,瞬间脏得彻底。
身后,日军营房炊事兵拎着擀面杖追出,满脸暴戾。
一脚狠狠踹下,力道凶狠,直撞少年腰肋。
石头不躲、不喊、不求饶,只蜷身护住要害,硬生生硬抗重击。沉闷的撞击声穿透夜风,听得人心底发寒。
炊事兵用日语怒骂,抬脚再踏,伸手去捡那两枚脏馒头。
就是这瞬息空档,倒地的少年骤然弹身而起,像被逼至绝境的幼兽,不顾一切撞向炊事兵小腹。
趁对方身形踉跄,石头抢回馒头,埋头痛啃。灰土混着血水入喉,他全然不顾,只顾拼命吞咽。
炊事兵彻底被激怒,扬手擀面杖带风落下,直劈少年后脑。
这一棍下去,非死即残。
五步阴影之外,一只手骤然探出。
铁钳般死死锁死炊事兵的手腕,力道猝然收紧,封死所有力道。
炊事兵惊骇转头,对上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萧逸尘一身规整日军军装,伍长领章冷硬肃杀,身形立在暗处,气息沉得吓人。
“庶务科佐藤。”
他松手,语气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
“偷窃军需,应交宪兵队依规处置。但就地打死,卷宗报备、层级签字,流程繁琐。得不偿失。”
短短两句话,戳破对方最懒、最功利的心思。
打死一个底层中国孩子无关紧要,可后续一堆文书流程,无人愿意自寻麻烦。炊事兵忌惮官阶差异,狠狠啐了一口,悻悻离去。
巷间瞬间死寂。
石头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抬眼看向身前的军装之人。嘴角血线未干,额角淤青青紫,目光却冷得清醒,无半分感激。
“你是日本人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穿这身皮?”
萧逸尘俯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入夜风最低处:
“穿上这身皮,才能杀他们。”
石头凝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撑着地面起身。脏袖胡乱擦去脸上血污,平静道出一家惨死的始末。
父亲为工友辩白,被日军枪托砸断腿,烂疮高烧,活活痛死。
母亲赴宪兵队讨说法,被关押折辱,放出时只剩一口气,归家即亡。
兄长印制抗日传单被捕,至今生死不明。
姐姐依旧冒着杀头风险印报,劝不住、拦不得。
字字平淡,句句血泪。
最后,少年声音微颤,压着整座黑暗里唯一的恐惧:
“我只剩她一个亲人了。我怕她死。”
萧逸尘默然无言。
乱世的仇,最干净,也最磨人。
他转身欲走,脚步顿住,摸出兜里仅剩的干粮,轻放在青石上,随即再度融入阴影。
身后,少年沉沉开口,字字咬得极狠:
“你能不能教我报仇,教我杀人。”
萧逸尘背影停住,回头,目光冷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