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章 夫不贤,妻当骂(1 / 1)一枕醉花阴首页

顾清羽本意想借着两人同车而行,温言劝诫秦惜言几句,不想秦惜言夹枪带棒,心中不免也存了气,变成了冷意责怪。

谁知秦惜言闻言冷哼一声:“王爷是不是忘了,你我内外分明,互不干扰,我行事,什么时候轮到王爷稍加置喙了?我不过是顾着你的体面,让春芷隔三差五的去回禀一声,王爷不会就以为真的能干涉我了吧?”

顾清羽被她噎得脸色微沉,冷声道:本王是这王府的主子,内院之事,本王岂能坐视不理?钱嬷嬷侍奉王府多年,纵有错处,也该留几分情面,你这般赶尽杀绝,传出去岂不惹人非议?

秦惜言冷笑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她们领得我赏,自然要受得我罚。难道要我学王爷妇人之仁,由得她们蛀空王府不成!”

顾清羽本意好好劝诫她几句,不想她几次三番驳斥,如今见她话语更甚,气的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强词夺理!本王何时妇人之仁?不过是念她侍奉多年,留条生路罢了!你小小年纪,怎得这般铁石心肠,就不怕寒了下人心?

秦惜言冷嗤一声,“王爷年纪倒是已不小,今日除夕,明儿转过年来,王爷虚岁便二十有三了吧?”说着突然转过脸来,直视着顾清羽,目中满是冷冽,语气更是凌厉:“如此大好年龄,更是该大有作为,可是于公,王爷生于皇室之家,得享国礼,却不思进取以图上报朝廷、下恤黎民、外攘蛮夷、内安臣属,却整日里只知贪图享乐,纵情风月;于私,王爷身为一府主君,更是外不修自身,内不束下人,只顾自己快活逍遥,至今一事无成,更纵得下人贪腐成性、肆意妄为。也亏了你生在皇室富贵之家,得享万民奉养,若生在寻常百姓之家,一事不能,估计早早饿死了吧,哪还有今日在这里指责我!”

你......顾清羽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气的浑身哆嗦,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放肆!于公本王为君,你为臣,臣以下犯上,是为无礼;于私本王为夫,你为妻,你竟敢呵斥质问本王,是为不恭。你不恭不敬,该当何罪!”

秦惜言闻言眼底寒芒更盛,声音清亮如碎冰相击:“怎么?讲理不过,就要摆架子了?我说过,莫要拿身份礼法来压我!你既讲君臣夫妇之礼,可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夫义妇顺,方为正理’?更何况,‘夫不贤,妻当谏;谏而不从,当骂’,你身为夫君,上不能整饬纲纪,下不能约束家奴,纵得府中下人勾连贪墨、中饱私囊!你以为宽厚待人,岂不知‘小善即大恶’,正是因你不加作为、多次纵容之故,将她们贪心养得更大,以至于到了今日!若你能早早约束下人,她们又怎敢如此肆无忌惮?你身为王爷,上不能为朝廷分忧,下不能整肃门庭,却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己身不正还要怪我狠辣,我看王爷还是先躬身自省己身去吧!”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锥砸在车厢壁上,震得顾清羽耳膜嗡嗡作响。

顾清羽直气的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一口气堵在喉咙口,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狠狠指着秦惜言,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更是泛白如纸:“你……你……”连说了四五个“你”字,却再也接不上后续,虽满腔怒火,竟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秦惜言却转过脸去,依旧垂眸抚着那只瑞鹤衔芝银炉,炉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恰好压下心头那点因争执而起的躁意。她声音平平,却字字如刀,“我初入王府时,府中二百一十三人,无所事事者达六十余人,贪墨、偷盗者更是达半数之多,只内院亏空每月便近千两!王府看着光鲜,内里早已脏污不堪,均是你这主君不作为之过。王爷口口声声留生路,却不知姑息养奸。钱嬷嬷等人今日之罪,有她们自身贪婪,更有你这个主君的失职!王爷若真有仁心,就请端正自身、约束下人,若不能,便请莫要对我内院之事多加置喙!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这王府的规矩,既由我立,便由我守,绝容不得这些宵小在我的眼皮子下兴风作浪。”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只低头专注地抚着手中的银炉,仿佛车厢里除了她自己,再无旁人。只是指尖摩挲银炉的动作,比先前更快了几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顾清羽被她如此驳斥,气的浑身发抖,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丫头一向得理不饶人,定不能与他好好讲话,但想着为了王府,为了众人,好言劝她几句,没想到,她竟然将王府后院种种弊处归结到他身上,甚至上升到家国,将他一顿臭骂。

窗外街景飞逝而去,红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着他铁青的脸色,指节依旧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秦惜言,你几次三番对本王无礼,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治你的罪吗?”

秦惜言闻言,抬眼看向他,眸中不见丝毫惧色,反倒漾开一抹极淡的冷笑,“王爷要治罪,就尽管治罪便是,只是我直言不讳、力谏夫君何罪之有?你虽为夫为君,但我也是堂堂安王妃,也不是你能随意定罪。此事报到皇上那里,看皇上是治我整肃内院贪腐之罪,还是治你这失职失察、纵容贪墨之罪?”

顾清羽被她这话一堵,脸色都涨红了,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却偏偏一个字也辩解不出。他猛地别过头去,望着车窗外飞逝的灯火,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女人!对他从无半分恭敬之意,甚至几次三番将他的脸面踩在脚下,偏偏口齿又利,占着一点理就将他骂的狗血淋头,可她偏偏说的句句在理,让他无可辩驳。竟然还敢站在家国高度,狠斥他这个王爷无用。顾清羽心中委屈,她妇人之见,怎知自己藏拙避忌的苦楚,可终究不能对人言,只得狠狠咽下,默领她的斥责。

车轱辘依旧“轱辘轱辘”地碾着路面,车厢里却只剩下顾清羽粗重的呼吸声和秦惜言焦躁摩挲暖炉的沙沙声,本是温暖的车厢内仿佛被无形的冰棱填满,将两人隔开在寒彻骨髓的两端。顾清羽闭了闭眼,强压下喉间那股腥甜,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他不再看秦惜言,只将目光死死盯在车窗外那片晃动的灯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