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清了清嗓子：“王妃那个学堂第二期又收了五个学生。如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往咱们府上送过孩子的，就不下十家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偷偷去看顾衍之的反应。

顾衍之的笔没停，淡淡应了一声：“她高兴就好。”

柳暗等了等，发现王爷就只说了这五个字，没下文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事，属下觉得不太对劲。”

顾衍之这才抬起眼。

柳暗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这半个月，城南的酒肆和茶楼里有人四处打听王妃的事。

先是问王妃是哪个沈家的，又问她嫁进王府之前在娘家过的什么日子，再后来，就开始问王妃是怎么教别人哄孩子的了。”

顾衍之的眼神沉了一沉。

“问得最细的，是上回礼部尚书三少奶奶那两个双胞胎，”柳暗继续说，“那几个打听的人打扮成走南闯北的行商，但说话的口音一听就是京城人，问的问题也都绕着一个弯子。王妃是不是真有特别的本事，能听懂婴儿的话。”

“查出是哪边的人了？”顾衍之问。

“属下顺着那几个人跟了两日，他们在东城拐了三趟胡同，最后进了永宁坊的一座宅子。”

柳暗说，“那座宅子明面上是盐商的外宅，但宅子后门常年停着一辆小车，车上挂的是二皇子府的灯笼。”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顾衍之没有动，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冽。

“二皇子。”

“是。”柳暗点头，“现在还查不出他是单纯好奇王妃的本事，还是冲着您来的。但那几个探子问话的方式特别老练，绝不提二皇子半个字，要不是属下提前在永宁坊那边布了人手，根本查不到二皇子身上去。”

顾衍之往后倒在轮椅的靠背上。

“继续盯，一个都不要放走，但也不准惊动他们。”

“是。”

“永宁坊那座宅子里住了几个人，他们每天的言行，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给我。”

顾衍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另外，从今日起，后院多添四个护卫，不经王妃同意，任何外人不得靠近她带孩子的房间，包括西厢房。”

柳暗愣了愣：“那四个人的身份？”

“扮成花匠和杂役就行，”顾衍之重新拿起笔，“别让星落看出来，省得她多想了。”

柳暗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多嘴：“王爷，您不打算跟王妃说一声？万一二皇子那边真冲着她的本事来的，恐怕她会有危险啊。”

顾衍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柳暗立刻闭嘴了。

“她该吃吃该喝喝，该哄孩子哄孩子，”顾衍之收回目光，在账册上批了个“阅”字，字迹比刚才重了几分，“其他的不用她知道。”

柳暗默默退了出去，把书房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顾衍之批完手里的账册，却没有马上拿下一本。

他把笔放下，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将暗未暗，檐下挂的灯笼还没点。

窗外忽然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的叫声。

顾衍之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还没看清，书房的帘子就被一只小手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

先是一双眼睛眨啊眨，然后整张白嫩嫩的小脸都挤了进来。

是安安。

小姑娘趴在沈星落怀里，半个身子往前伸，两只小胖手扒着帘子，冲着顾衍之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爹爹……爹爹爹爹……”

沈星落抱着她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安安在廊下看到书房亮着灯就不肯走了，手一直往这边指，我只好抱她过来了。”

安安看见了顾衍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两条小腿在沈星落怀里使劲蹬。

顾衍之刚才脸上那层冷意，就在这一瞬间，全都融化了。

他撂下笔，把轮椅往外转了半圈，朝安安伸出双手。

“过来，”他声音低低的，“爹爹抱。”

沈星落把安安递过去，小家伙一到顾衍之怀里立刻就不老实了，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往上爬，脸往他下巴上蹭，嘴里还是“爹爹”喊个不停。

顾衍之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怕她滑下去。

“喊了一路了，”沈星落站在书案旁边，看着这父女俩的互动，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从暖阁出来就开始喊，喊到这儿嗓子都快哑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安安仰着脑袋冲他笑，眼睛弯成两条月牙，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的鼻子。

顾衍之没躲，右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晚饭吃了？”他问沈星落，目光还落在安安脸上。

“吃了。安安吃了半碗米糊，剩半碗全糊她自己脸上了。”沈星落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过去，“王爷，您的衣服上给她蹭上米糊了，擦擦吧。”

顾衍之低头一看，自己的前襟果然糊了一小片米糊印子，安安的手心上也黏黏的，怪不得刚才蹭得他下巴上全都是。

他没接帕子，拿自己的袖口随便抹了一下就过去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沈星落看着这个平日拒人千里之外的端亲王，此刻被一个小丫头揪着头发，居然半分不耐烦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微微翘起。

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暖乎乎的。

顾衍之终于把安安从脸上揪下来的那一小绺头发解救出来，抬眼朝沈星落看过去，恰好撞上她望着他发呆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沈星落先反应过来，把视线移开，去逗安安：“好啦好啦，把爹爹头发都薅掉啦，回头该变成光头王爷了。”

安安咯咯笑，也跟着学舌：“光……光……”

顾衍之嘴角抽抽。

他把安安塞回沈星落怀里，声音恢复了清冷：“天晚了，早点带她回去歇下吧。”

沈星落接住安安，点了点头：“那王爷也早点睡，别看太晚。”

她抱着孩子转身往外走，安安趴在她的肩头，还依依不舍地朝着爹爹的方向伸着小手。

沈星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没回，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米糊印子记得换件衣裳，不然明早干透了硬邦邦，穿着不舒服。”